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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刘小涛

责任编辑 | 刘小磊

▲程炼（1965.8-202神农架pvc管粘接胶4.11），1998年毕业于美国莱斯大学，获哲学博士学位。1998-2009年任教于北京大学哲学系，2010年起任教于武汉大学哲学学院，并创办现代哲学班。主要研究域为心灵哲学、形而上学和伦理学。主要著作有《伦理学关键词》《伦理学论》《思想与论证》，译有《现代的隐忧》。于明志 | 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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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汉东北近郊，个向阳缓坡，疏疏落落地种了些青翠的树，还有齐腰的灌木。虽然早过了立冬节气，但天气煦暖，草木未凋。望之内，栾树大的树冠泛着微黄，还不大能看出串串小灯笼的样子。远远有些房舍，星星，片田园牧歌景象。这难得的晴和，让人怀疑武汉人对气候的抱怨是扯谎。

我们行人说说笑笑，缓步而行。转过两个岔道，早看见程炼的弟弟在等候，靳老爷子和志林老师忙快步走上前问讯。程炼的弟弟情舒展，笑意盈盈，不像去年在医院里见到时那般委顿。在他指引下，没走多远，就看见了程炼的墓碑，簇新的金大字，在阳光下显得明亮耀眼。

这里安眠的，是《思想与论证：增补纪念版》的作者。这部作品的腰封上写着：“哲学是概念之学、论证之学。我们要用清晰的概念将思想清晰地表达出来，我们的思想要经得起敲和论证，而不是愿望式的、跳跃式的、故弄玄虚的。”过去的二十余年里，这个表达常常被简称为“苏二条”（“苏”指苏格拉底），在大江南北口耳相传。

切都不太真实。就像煦暖的阳光和飘落的叶片毫联系，这墓碑和我熟悉的热烈生命也没什么联系。然而，身边张张熟悉的脸庞，都开始悲伤。透过模糊的泪眼，能听见他们的说话声。“程炼啊，这地儿挺好，你就在这儿好好待着啊。回头啊，我给你多些纸钱。”这声音听就是靳爷，京腔京韵的，逗得人心里禁不住想笑。

几天后的寒衣节，靳爷果然在北京了纸钱。照片上看起来眉眼模糊，头发凌乱，不如往常般张狂飞扬。这位喜欢用咸鸭蛋下酒，把刺向天空的麦芒画得纤毫毕现的艺术，在寒冷的冬夜，终于没能抑制住自己的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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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炼的名字，有音韵上的美感，朋友同辈均直呼其名。他点名册上的学生，不管是北大教过的，还是武大教过的，都碍着情分，叫“程老师”。我们几个亲近的师侄辈，没大没小的，亲热的时候叫“炼叔”。

我书架上还有半瓶“张炜生”酒，那是从阿奇餐厅顺回来的。白瓷的酒瓶，仿佛透着诱人的醇香，是程炼喝的酒。我有时候会开来，闻闻，想象他手擎酒杯，脸坏笑，或者豪情万丈的模样——“万事不如杯在手，喝起哦！”

人生的光景，像竹节样，分成好多段。程炼的前几节人生，我不太了解。听过些星的趣谈，似乎能拼出幅模糊久远的图画。听他弟弟说，程炼儿童时期是“外婆教大的”，上学了才回到在城关居住的父母身边；从小就是个要强的孩子，“和别的孩子架，不赢也要”；考的时候，考上武汉大学，“气得三天没吃下饭”。

1986年至1989年间，程炼在社会科学院读硕士研究生。这段时间里，他结识了些交情特别铁的朋友。在武汉大学举办的纪念会议上，吴国盛展示过张有趣的影。社科院的宿舍楼前，程炼、吴国盛、徐向东三位在雪地里昂站立，身姿潇洒。他们的及膝长靴和不羁眼，仿佛处处透着1980年代奔放热烈的时代特征；身后造型别致夸张的雪人，仿佛也思考过社会前进的向，还嘶吼唱过“我曾经问个不休”。

从社科院毕业以后，程炼负笈美国，在莱斯大学获得博士学位，于1998年回国赴北大任教。再后来，他获得武汉大学的礼聘，和徐明起创立武大的现代哲学班，为之努力了十几年，付出了生命后的全部热忱。“我教的学生也许可以做出David Lewis那样的工作”，他如此期许自己。只有真正理解这句话的人，才能明白他在哲学教育上的投入；并不奇怪，不是每个哲学教育工作者都理解这追求。

客观地讲，他们这代人搭上了时代进步的列车。他回国工作后的时间，正是经济飞速发展的时代，社会进步日新月异。尽管竞争的力量强劲，但市场已经为思想的冒险者和严肃的哲学学术留下了空间。因而，不管是在北大，还是在武大，程炼都吸引了不少愿意从游的青年学子。些直接或间接受惠于他的学生，像葛四友、谭安奎、蔡蓁、梅剑华、何朝安、姚博凯等人，都在持续为各自的研究域做出重要贡献。程炼九泉有知，想会为之欣慰。

▲大卫·刘易斯是美国哲学，他在哈佛大学获得哲学博士学位，后来成为了普林斯顿大学教授。他是美国艺术与科学院院士和英国国学术院院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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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次见到程炼，应该是2007年或者2008年。那时候的广州，做外贸的生意人有忙不完的订单，灯红酒绿，切都欣欣向荣。那时候的中大哲学系，像是哲学系理想的样子。教师不那么焦虑，学生不那么助，老师和学生，在小北门或者鹭江站，聊弗雷格和维特根斯坦，聊库恩和波普尔，聊着聊着，天就亮了，早茶还没有开市。

在广州温热的风里，兴许是五月，也或者是六月,我们终于见到程炼和邢滔滔两位。应张志林老师邀请，他们到中大做系列讲演。其时，他们的些美谈，早早就传开了；位蔫坏，“老装好人”，另位以南海鳄为榜样神农架pvc管粘接胶，“老装坏人”。不过，看到程炼的时候，我颇有些盛名难的失望，因为他非但其貌不扬，眉宇间简直还带着几分粗糙鲁莽，毫饱读诗书的学者风范，言语又过于平易俚俗，笑谈之间全“君子气象”。

欢迎宴上，满桌人兴采烈。程炼因为喝了，二天的讲座只好调整顺序，先由滔滔老师讲哥德尔不定理，还有哥德尔对存在来世的证明。有个不明就里的学生，也许错过了开场，个劲夸“程炼老师好帅”。程炼听到这个夸后很得意，因为之前直被朋友善意地调侃，认为“像香港电影演”，保温护角专用胶或者是“搞装修的工人”。可惜，程炼的讲座内容我已经不大记得了，大概那时道行太浅，没听出妙处。不过，从那以后，我就知道了《思想与论证》，也似乎知道了哲学论证和哲学写作该有的模样，还获得几分找到榜样的喜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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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温热的晚风，后来在武汉吹过，在北京吹过，也在上海吹过。常常伴着幽默机智的趣谈、欢畅的笑，好的人、好的酒。有人装好人，有人装坏人，但没有人愿意装孙子。有时候有主义，有时候没有主义，有时候忘记了初争的是什么主义。有时候，夜了，有时候，天就亮了。

年过四十，人生的短促和悲欢，我似乎认为自己直都明白。其实这种明白轻飘飘的，没有根据。在程炼离世前，“死亡”对我是个生物学术语，不是个漫长而痛苦的促使人思考的过程，也不是个哲学概念。“友谊”则不样，它早就不是个抽象概念，它很具体，它由志林老师和程炼、滔滔的交情所例示，由个个生动鲜活的故事构成，由场场兴采烈的会饮、次次笑出的泪花构成。

浮生如梦，和炼叔的交往也已然像是南柯梦。梦里有许多细节，有武大飘落的樱花瓣，有苏州的“吴山点点愁”。我还记得志林老师出去接电话的那个夜晚。回来之后，他表情严肃，那是种我几乎从来没见过的复杂表情，混着诧异和凝重，还有些慌乱。情绪的涟漪在房间里不可察觉地蔓延开来。定了好久，他才低声对葛四友和我讲，潘磊在电话里哭，说程炼体检查出。

我常常希望形而上学告诉我，有这样个真实存在的可能世界，只需要对它做出小小的修改，那个电话就可以根本不存在。

▲程炼著《思想与论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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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住坏灭的自然法则、职业精的义务约束、趣味和追求产生的心理倾向，还有悬星空的道德律令，都像些形的枷锁，让所有人比自己所设想的要不自由些。

程炼不是个自由的人，他似乎直在反抗某些东西，他直在“装坏人”。曾经历过的严格哲学训练培养了他的职业精和哲学趣味，他不大看得上理智的平庸，厌恶拙劣的语言表达。他嘲笑同行的“武术套路”，趣些动机不良的人才培养模式，他用严格的学术标准要求学生，拒与现行教育和科研制度的不理面作。他和假模假式的正经保持距离，希望自己“从不脱离低趣味”。他甚至嘲笑找上自己的。

“生命的意义在于事与愿违。”在聪明人看来，这些反抗大多徒劳，实在不上成功。他常年件帽衫或T恤，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也实在不上眼。“身后功名慰寂寞”，这篇论文标题，像是说自己的心情和境遇。

不如意的人和不如意的事太多。表面随不羁的程炼，像是直在用他出的幽默感和讲故事的能力保护着另个严肃的自己。另个人喜欢读书、喜欢威士忌、喜欢听黑胶唱片，是他们那代见过世面的文青该有的模样。另个人的办公室，满墙满墙的英文书排列分明，不知道把中文书都藏到哪里去了。

巴蜀文化将朋友间的聊天称为“摆龙门阵”。听张志林、程炼、邢滔滔几位摆龙门阵，简直是人世间快乐的事。志林老师风趣健谈，亦庄亦谐，充沛的情感具感染力。在中山大学哲学系热闹的时候，饮宴之间，倪梁康曾微笑着感慨：“志林不在的话太冷清，他在的时候又太闹腾，要是来半个就好。”程炼情诙谐机智，好作戏噱语。不管是有趣的亲身经历，还是坊间流传的段子，讲起来绘声绘、收放自如，包袱个接个、层层叠叠，或者在平常处又另开新枝，常常逗得听众笑岔了气。相比之下，滔滔老师则是“文梗”的风格，脸严肃认真，节奏感好，非得要等他抖出包袱，听众才明白他是在讲故事，恍然大悟之后忍不住会心而笑。三位相聚的时候，欢声笑语、妙语频出，其他朋友常常插不上话，着急憋屈得抓耳挠腮。

程炼趣滔滔“老装好人”，因为机缘使然从来没有暴露过本，所以是“辈子装好人”。他自己则反其道而行之，因为世人“装好人”者居多，所以他偏偏要“老装坏人”，宁愿像金庸笔下的南海鳄，徒有“恶人”之名却从未干过桩坏事，“装了辈子坏人”。

因为出的语言才能，程炼特别善于用雅致、风趣的汉语来讲哲学。哲学这个学问有点特殊。物理学不会争论什么是物理学，化学也不会争论什么是化学，但是，哲学常常会争论究竟什么是哲学。因为在分析哲学传统里工作，程炼将这个传统的核心观念概括为“苏二条”；这个名称简洁至，已经在年轻学人间广泛流传。

分析哲学传统对学术产品的质量控制要求严格，般来说，既要求有“属知识产权”的主张或理论，又要求有严格符逻辑的论证。因而，程炼会趣某些平庸的作品，说“这个论文既理，又有创见，可是理的部分没有创见，有创见的部分却不理”。在哲学研究里，有个抽象复杂的问题，即“关系”究竟是内在的还是外在的。程炼支持外在关系论，因为外在关系也就是“裙带关系”，所以他理直气壮地主张“切关系都可以为裙带关系”。

我译过本题为《野兽正义》的书，请程炼作序。他嘲弄我的动机是“努力提动物的道德水平”，说此前从未答应过作序之类的请求，因为“担心读者看过我的序言，就多半不再读原著了”。后来，在疗见的段时间里，他不但提笔作序，还仔细考订译文、指出几处误译。在序言里，他揶揄“道德的物种相对主义”，说这是“通过降低贫困线标准来让多人脱贫”的哲学案。像他的笑谈所预言的那样，译著出版后，果然序言流传甚广，反而原著读者寥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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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部俄罗斯电影让我印象刻。讲个天才芭蕾舞演员，因意外受伤只能教教学生度日，他开始酗酒、对人冷嘲热讽，情变得让人难以琢磨。个缺少才华的女演员希望得到他的指，热情地跳了段；他看完后，只冷冷地说道：“这不是芭蕾！”

不知道为什么，炼叔走后，我心里总是会把他和那位情难以琢磨的芭蕾舞演员联系起来。翻开《思想与论证》，就仿佛看见他，在用他的机敏睿智和憨态可掬的笑容，跳着曲曲思想的芭蕾。他有时候开玩笑，说自己“注从事非学术活动”。我猜想，他真正的意思是“你们那才不是芭蕾！”

“妈的，程炼走了！”徐明老师说，程炼自己大概会希望朋友们以这种式来谈论这件事神农架pvc管粘接胶，不要太板正。天不假年，愿炼叔在来世继续“从事非学术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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