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济南护角胶 康熙23子允祁, 辈子不争不, 在皇陵守了41年坟

点击次数:178 产品中心 发布日期:2026-09-05 10:30:27
永伴青山济南护角胶 康熙六十年冬,畅春园清溪书屋。 二十三阿哥允祁跪在龙榻前,听见父亲用气若游丝的声音说:“朕把皇陵交给你。” 那年他只有十八岁,而这句托付,竟成了他此后四十年漫长人生的全部注脚。 --- 、风雪夜归人 康熙六十年腊月,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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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伴青山济南护角胶

康熙六十年冬,畅春园清溪书屋。

二十三阿哥允祁跪在龙榻前,听见父亲用气若游丝的声音说:“朕把皇陵交给你。”

那年他只有十八岁,而这句托付,竟成了他此后四十年漫长人生的全部注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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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雪夜归人

康熙六十年腊月,北京城的雪下得格外紧。

畅春园清溪书屋里炭火得通红,却驱不散那股自龙榻处渗出的阴寒。我跪在诸位兄长身后,屋里挤满了人,却静得只能听见父亲粗重而断续的呼吸。太医们垂着手立在屏风外,脸上是种我从未见过的、近乎惶恐的平静。

三哥诚亲、七哥淳郡、九哥贝子、十哥敦郡……还有多我甚至记不清面容的兄长。他们低着头,肩膀绷成僵硬的线条,各有各的心事,却都维持着如丧考妣前应有的肃穆。我数着地砖上的金砖缝,、二、三……数到不知几遍时,听得父亲喉咙里“嗬”的声,像是什么东西被强行咽了回去。

“老二十三……老二十三来了没有?”

声音微弱,却像枚冰凌直直扎进我耳中。我看见前面的兄长们肩膀几不可察地颤。他们大概没想到,弥留之际的父亲会点我的名。我是愣在原地,直到身后不知谁了我把,才膝行着上前,额头抵住冰凉的脚踏。

“儿臣在。”

父亲的手指动了动,像是想抬起来,终究还是力地搁在锦被上。他的眼睛半阖着,眼珠浑浊,却仍固执地朝我转过来。我从未见过他这样看我,那目光里没有帝审视臣子的威压,倒像是个普通的老人在辨认什么。

“你过来,再近些。”

我又往前膝行步,几乎能闻到他身上那股药石与龙涎香混杂的、属于暮年的气味。他嘴唇翕动,说了几句什么。声音太轻,我不得不倾身去听,那几句话像雪花样,刚触到耳廓就化了,只留下几星冰凉的触感。

“朕……把东陵交给你。”

我浑身僵住。屋里其余人的呼吸声似乎都停滞了瞬。

“皇阿玛!”不知是谁失声叫了句,又被身边的人死死按住。

父亲却不再理会任何人。他的目光越过我,落在头顶的明黄幔帐上,嘴角似乎牵动了下,像笑,又像叹息。“三儿……”他忽然叫起三哥的小名,声音突然清晰起来,“你过来,朕与你商量件事。”三哥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丝难以置信的光。

我知道,接下来的话,才真正关乎这个庞大帝国的命运。

而属于我的那句话,已经说完了。

那夜之后的切,都像蒙着层灰扑扑的雪。三哥与十四哥在清溪书屋外争执,隆科多的身影匆匆穿过游廊,宫里所有灯火都亮着,却照不亮每个人脸上的阴霾。我只是个足轻重的二十三阿哥,在这样的洪流里,连粒泥沙都不上。我被宫人们引到偏殿等候,手里捧着碗已经凉透的燕窝粥,却口也吃不下去。

天亮时,宫里响起丧钟。紧接着,个令人错愕的消息传来:皇阿玛遗诏,传位于四阿哥雍亲胤禛。

四哥……不,如今该称皇上了。

我站在殿外,看雪依旧纷纷扬扬地下。兄长们有的痛哭失声,有的如释重负,有的面如死灰。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皇阿玛带着我们去木兰围场秋狝,四哥总是骑在马上,自走在队伍前面。他的背影很直,像杆枪,刺向什么都看不清楚的远。而我只顾着看草里的兔子,看天上排成人字的雁群,看三哥和十四哥赛马时扬起的尘土。

皇阿玛那时就说我:“老二十三,你这子,不像个天阿哥,倒像个吃闲饭的书生。”

如今吃闲饭的书生,却接下了守陵的差事。

雍正元年开春,新帝下的道旨意里,便有道提到了我:“皇考二十三弟允祁,秉醇良,著封镇国公。”薄薄纸诰命,便让我这个原本只是“阿哥”的少年,成了有爵位的宗室。母亲——如今该叫太嫔了——在长春宫得知消息,沉默良久,只对我说了句话:

“你皇阿玛……到底是心疼你的。”

我没说话。其实我和母亲都明白,那个在宫中熬了近三十年、从贵人步步挪到嫔位的女人,和这个排行二十三、在父皇心中位置模糊的儿子,都只是这紫禁城里不起眼的份子。不起眼到,足够安全。

安全到,可以被托付身后之事。

二、东陵三月

雍正二年三月,我启程前往遵化。随行的只有两名侍卫、四名仆从,以及九口装满了经卷、衣物和母亲硬塞进去的几坛酱菜的樟木箱子。出朝阳门时,我回头望了眼。城门巍峨,城墙青灰,上面站着如蚁的兵卒。北京城渐渐远了,官道两旁,柳才泛出点鹅黄。

母亲没有来送我。她只在临行前夜,点了我在宫里常吃的杏仁酪,口口看着我吃完。“到了那边,缺什么就往宫里捎信。”她说这话时,语气跟往常没什么两样,只是转身走进内室时,我瞧见她袖口洇湿了小片。

昌瑞山下的孝陵,是世祖章皇帝顺爷的长眠之地。山势平缓,如条卧龙,将皇陵环抱其中。石坊、大碑楼、龙凤门,在苍松翠柏的掩映下,自有种沉静的气魄。这里没有宫里的明黄与朱红,唯有石头的青灰、松柏的苍黛,以及天穹那不掺丝杂质的蓝。

我在道旁的处院落安顿下来。屋子不大,窗便能望见明楼的角。守陵大臣白额图是个年过花甲的宗室,辈分我两辈,人却是和气。他我在陵区转了圈,指着各处的宫殿、厨库、井亭,如数珍。“二十三爷您能来,真是我等之幸。”他说这话时,脸上带着种如释重负的表情。

我明白他的意思。陵工事,看似清闲,实则繁杂。祭器、祭品、陵寝维护、人员调度,处处都要银钱。而这些银钱,都要户部拨付。白额图守着这个差事多年,擅长的便是看人脸。如今来了个当今皇上的弟弟,哪怕是排行末、不起眼的,终究比旁人说话有分量些。

“往后仰仗国公爷多照应。”白额图拱了拱手。

我回以礼。我知道自己的斤两,不敢应承什么,只道:“蒙皇考托付,尽力而为。”

初到东陵的头半年,我常在陵区里散步。有时沿着道走到大红门,看阳光如何从碑楼的琉璃瓦上滑落;有时到龙须沟边,看水面上飘着的落叶着旋儿远去;多的时候,我在孝陵的城前站定,仰头看那明楼上的匾额,什么也不想,什么也想不起来。

宫里的消息偶尔会传来。雍正皇帝雷厉风行地行新政,整顿吏,抄、圈禁、削爵的消息时有所闻。三哥诚亲被发往景山禁锢,八哥、九哥的命运不提。每个消息传来,我都只是默默听着,然后去陵前炷香。

香火明明灭灭,青烟扶摇直上,散在昌瑞山的风里。

我渐渐明白,皇阿玛把这里交给我,不是什么宠信,不是遗忘了别的什么。他是看准了。看准了我这个儿子没有野心,没有锋芒,甚至连那份属于天阿哥的心气,都被这宫墙重重围困的童年消磨得淡而又淡。只有这样的人,才能在陵前年复年地坐下去,坐成块石头、棵松树,把这个庞大帝国的身后事,安安静静地看护起来。

有时候我会想起父亲。不是那个坐在龙椅上、面容模糊的皇帝,而是早的时候。康熙三十八年,我五岁,皇阿玛南巡视察河工,带了我去。船过扬州时,他抱我坐在膝头,指着岸上密密麻麻的百姓,说:“二十三,你看,这就是朕的子民。”

我那时哪里懂得什么叫子民,只顾着看岸上有个孩子骑在父亲脖子上,手里举着串糖葫芦。皇阿玛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笑了。他揉了揉我的后脑勺,说:“等你长大了,就知道这天下的分量了。”

后来我再也没有机会听他说那样的话。他的儿子太多,大到足以为天下分忧的那些,比如大哥、太子、四哥、十四哥,占据了几乎所有目光。我长在宁寿宫里,见他的次数,年未有三次。

而我长大之后,确实渐渐懂了“天下的分量”是什么。是夜书房里那堆永远批不完的折子,是黄河决口时骤然苍老的鬓角,是九夺嫡时,他眼中那抹挥之不去的疲惫与寒凉。

太重了。重得压垮了太子,逼了大哥,幽禁了十三哥。重得让他忘了,自己原本也可以只是个父亲。

所以我甘愿来守这陵。守着他后的安宁。

三、松间饮

白额图有个习惯,每逢初五、十五、二十五,便张罗顿酒。酒是从遵化州城买的刀子,菜不过是些山蘑、豆腐、时令野蔬,有时运气好,能到只野兔,便是丰盛。

“二十三爷,老奴敬您杯。”白额图的孙子扎勒捧着只粗陶碗,站在我面前,脸涨得通红。他大约十六七岁,生得壮壮,眉眼间却透着股憨厚。

我接过碗,饮而尽。酒液如刀,刮过喉咙,直到胃里。白额图拍掌大笑:“好!二十三爷爽快!”

这酒量,是来东陵后慢慢练出来的。夜风急,屋里炭火熄了,只有酒能暖人。

白额图这人,辈子浸在陵工里,肚子里装着数不清的陈年旧事。酒至微醺时,他便开了话匣子。

“孝陵刚建那会儿,世祖爷的梓宫由百二十八名杠夫抬着,从景山寿皇殿路送到这儿。那场面……啧啧,如今是见不着喽。”他眯着眼睛,像是真见过那场面似的。

我拨着炭火,道:“白大人守陵几十年,见过不少事吧?”

白额图看我眼,嘿嘿笑:“二十三爷要听,老奴就说。”他呷了口酒,“康熙八年,先帝爷来东陵祭拜,那时老奴还是个小奴才,远远看见黄罗伞盖过来,吓得腿肚子直转筋。先帝爷在孝陵前跪了足足炷香,起来时,那眼泪……”

他停住了,似乎觉得不妥。我摆摆手:“说吧,妨。”

“先帝爷是至孝之人。”白额图叹了口气,“每年清明、中元、冬至,亲来谒陵。有时不摆銮驾,只带几名侍卫,骑马到马兰峪便止步,步行入陵区。老奴亲眼所见,先帝爷常自站在明楼前,站就是半个时辰。”

我低下头。皇阿玛来东陵祭祖时,偶尔也带过儿子们。大阿哥、太子、四哥、十三哥、十四哥都曾伴驾。而我从未获此殊荣。没想到,如今我反倒成了这里的主人。

“二十三爷。”白额图忽然压低了声音,“有句话,不知当问不当问。”

“请讲。”

“当今皇上,对您可还……宽厚?”

我沉默片刻。炭火“啪”地爆了个火星。扎勒吓得缩脖子。

“皇兄待我很好。”我笑了笑,“你看这陵里的用度,可曾短缺过半分?”

白额图连连点头:“那是那是。去岁皇上还亲笔批复,给陵区增派了二十名护军。二十三爷的体面,那是顶顶大的。”

我知道这话里有试探,也有安抚。白额图这样的老吏,懂朝堂上的风往哪边吹。他担心我这个被发配来看坟的阿哥,像京城里那些倒霉的爷样,哪日就悄声息地没了。可我不担心。

我有什么值得担心的呢?个看守皇陵的镇国公,连亲的尊号都没有,既不结党,又不营私,不掺和朝政。我这身份,比白额图像是这陵区里的块石头。

酒喝到后,白额图醉了,被扎勒架着回屋。我站在院子里,抬头看那轮月亮。月亮清冷冷的,照着松枝上未化的残雪。风过时,松涛阵阵,像有什么人在远处低语。

我忽然很想念个人。那个在宁寿宫偏殿里,教我临帖的徐师傅。他常说:“二十三阿哥的字,骨力不足,却有股子闲散的韵致。”后来他告老还乡,临行前送了我幅字,写的是句杜诗:

“尔曹身与名俱灭,不废江河万古流。”

如今徐师傅在哪里呢?大约已经死了吧。他的坟墓,不会有人去祭扫。就像百年之后,我躺在这昌瑞山下,也许同样人知晓。可那又如何呢?这陵区里的每棵树,都比我们所有人的命加起来长。

我转身回屋,案上那本翻旧了的《金刚经》摊开着,正是“应所住,而生其心”那页。

四、战火中的陵园

雍正十三年八月,新君即位,改元乾隆。朝堂上的风向再次变了,礼亲、果亲等批老臣或去或留,纷扰不休。而东陵的消息,依然只是我每日里那点琐碎的日常。

乾隆皇帝比他父亲频繁地来东陵谒陵。这年轻的皇帝满身风发意气,每次来,仪仗煊赫,百官随行,将整个马兰峪都搅得热闹非凡。我作为守陵大臣,自然要率众迎驾。

他待我这个叔叔倒还客气,称我声“祁叔父”,但我也看得出,那客气里,带着种长辈般的……宽宥?我比他只大十岁,却感觉两人隔着远远。

真正让我心头紧的,是乾隆七年那桩事。

那年,直隶北部传来消息,察哈尔带有些不稳。乾隆皇帝下旨,命人前往巡视。而东陵附近,也突然出现了几股行踪诡秘的马匪。护陵的兵丁夜间巡逻时,曾与贼人遭遇,伤了两个人。

消息传到京城,皇帝震怒,严旨查办。兵部、理藩院、顺天府的折子如雪片般飞向昌瑞山。白额图早已去世,如今陵上诸事由我掌总。那些日子里,我几乎没有眼。面要组织护军巡,面要向京里源源不断地报送情况,面还要安抚底下那群人心惶惶的兵卒和拜唐阿。

险的次,是在个雨夜。

那夜雨势大,山洪沿着龙须沟暴发,冲垮了陵区西南角的段土墙。我正带人堵缺口,忽听得北边传来声锐的哨响。随即,几道黑影穿过雨幕,直向孝陵向奔去。

“贼人来了!”不知谁喊了声。

我抄起把铁锹,带人冲了过去。雨点如石子般在脸上,根本看不清路。只凭着记忆,往石祭台的向拦截。混乱中,我被人从背后撞了下,险些跌进沟里。等我挣扎着爬起来时,借着闪电的光,看见个穿着蓑衣的人正蹲在明楼的墙根下,像是在撬什么东西。

“住手!”我大喝声,铁锹横扫过去。

那人反应快,就地滚,反手便是刀。刀锋擦着我左臂划过,阵火辣。我顾不上疼,连扑带,与他扭作团。雨水灌进嘴里,满是泥腥味。那人力气大,我渐渐不支。就在此时,扎勒带着几名护军赶到,顿乱棍将他翻在地。

贼人共来了四个,被当场捉住两个,跑了两个。审问之下,不过是流窜至此的盗墓贼,听说皇陵里埋着宝贝,想来发笔横财。

我左臂的伤,养了月余才。乾隆皇帝闻报,赏了我笔银两,又加派了护军。圣谕里有句话:“皇叔恪尽职守,朕心甚慰。”母亲在宫里听说了,托人捎来瓶上好的金创药和封信。信很短,只让我保重。

我收好信,将那瓶药供在案头,与父亲那几卷手抄的《心经》并排放着。

那年冬天,我坐在窗边看雪,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想过“离开”这回事了。仿佛我生来就该在这片陵区里,与这山、这树、这永休止的四季替融为体。

五、母亲

乾隆二十年,宫中传来消息,母亲病重。

我放下手中的祭器,向朝廷告假,星夜兼程赶回京城。自雍正二年离宫,至此时,已过了三十三年。三十三年来,我从未踏入紫禁城步。

宫门前的守卫换了不知多少茬,核验了我的身份后,才半信半疑地放行。穿过那些熟悉的宫道,每块砖、每道门槛,都像从记忆处浮上来。慈宁宫外的铜缸还在,只是缸身上的鎏金已经剥落了不少。

母亲躺在宁寿宫的西暖阁里。她已经不大认人了,瘦得只剩把骨头。我跪在床前,叫她:“额娘。”

她眼珠转了转,看向我。过了好会儿,忽然伸出手来,颤巍巍地摸我的脸。“祁儿……你回来了。”

“儿子回来了。”

她的手指冰凉,像截冬天的枯枝。“瘦了。”她喃喃道,“在东陵……苦不苦?”

“不苦。”我握着她的手,像她小时候握着我的手那样,“额娘放心,儿子好着呢。”

她笑了下,眼角有泪流出来。“你皇阿玛……眼光好。”她断断续续地说,“你知道他为什么选你吗?”

我摇头。

“那年……你十二岁。”母亲的声音轻了,“太和殿大宴。所有阿哥都争着作诗、敬酒。只有你,偷偷跑出去,在角落里……把只从树上掉下来的小雀儿,放回了窝里。”

我愣住了。那不过是微不足道的桩小事,我早已忘了。

“你皇阿玛看见了。”母亲喘了口气,“他什么也没说。后来……后来他对我说,二十三这孩子,心软。心软的人,才能守得住个‘安’字。”

我的喉咙发紧,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母亲在那年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溘然长逝。她走得很安详,像睡着了样。我依照她的遗愿,将她的遗物清点,大部分捐给了宫中寺庙。只有件旧袍子,是她入宫后次得赏赐时留下的,袖口绣着朵小小的并蒂莲。我把它带回了东陵,放在自己的枕边。

母亲啊。那个在宫里熬了辈子的女人,把自己活成了影子样的存在。可她到底,还是教出了我这么个不争不的儿子。

我大约,是没有辜负她的。

六、长夜如歌

乾隆三十年,我五十二岁。在东陵,已经守了整整三十三年。过了我父亲在位的时间。

这年的冬天格外冷。昌瑞山上的松树被大雪压弯了腰,陵区里的守陵人裹着厚厚的棉衣,呵气成冰。我染上了咳疾,断断续续地咳了整个冬天,始终不见好。扎勒已经是个中年汉子了,如今也做了护军的小头目。他每日里来给我送药,看着我喝下去,才肯走。

“二十三爷,您该回屋里歇着。”他总是这么说。

我“嗯”声,却照旧每天清晨去明楼前走圈。这是几十年的习惯,改不了。雪地里留下两行浅浅的脚印,像是什么人用淡墨在宣纸上画出的线。

正月里的个夜,我忽然从梦中惊醒。梦的内容记不清了,只觉得胸膛里那颗心跳得厉害。我披衣起身,开窗,股冷风夹着雪沫扑进来。月亮像块寒玉,挂在松梢之间。

就在这时,我听见了声音。

那声音很轻,像是许多人在齐声歌唱。歌声从昌瑞山的另边传来,若有若,被风撕扯得断断续续。我凝去听,却个字也听不真切。只觉得那旋律苍凉而辽远,不似人间之音。

我门出去,走到院子里。雪已经停了,天地间白茫茫片。那歌声还在继续,像是从山体处发出来的,又像是从天上飘下来的。

“二十三爷,您也听见了?”扎勒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我身后,声音发颤。

“听见了。”我说。

“是……是在唱歌吗?”

我摇摇头,又点点头。也许是吧。这座山,埋葬了几位大清的帝,还有他们的后妃、皇子、公主。几百年了,这里的每寸土地都浸透了他们的故事。那些故事在风里、在雪里、在松涛里,长成了这歌声的部分。

“回去吧。”我拍了拍扎勒的肩膀,“天冷,别着凉了。”

他应了声,退开了。我却还站在原地,听着那若有若的歌声,直到天亮。

后来我才知道,那夜,是乾隆皇帝的仪仗抵达马兰峪前的后夜。二天清晨,新帝入陵,随行的有他的皇子、皇孙,还有浩浩荡荡的护军与官员。我在大红门外跪迎,望见銮驾在雪地里缓缓而来,明黄的伞盖像朵在冬日里绽放的奇异花朵。

乾隆皇帝下了辇,走到我面前,亲手扶起我。“皇叔不多礼。”他量了我番,脸上浮起层惊讶,“皇叔……清减了不少。”

“臣只是老了。”我笑了笑。

他也笑了。那刻,我在他脸上看到了我父亲的影子。不,准确地说,是我父亲年轻时的影子。那个我曾数次在画像中见过的、尚未被岁月与权谋侵蚀的父亲的影子。

他搀着我的手,往陵内走去。雪在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他忽然道:“皇叔可还记得,当年皇祖将您召至清溪书屋,说了什么?”

我心头震,面上却不动声。“皇考命臣,好生看守皇陵。”

“是啊。”乾隆轻轻叹了口气,“守,便是三十余年。”

“这是臣的本分。”

他转过头来看我,目光锐利了瞬,旋即又温和下来。“皇叔的忠心,朕心里明白。”他拍了拍我的手,“往后,也让子孙辈知道,天也有皇叔这样的人。”

我不知该说什么,只能谢恩。

那天的谒陵仪式持续了很久。我站在阶下,看乾隆皇帝在明楼前上香、奠酒、行礼。他的动作丝不苟,像他祖父当年样。仪式结束后,他赐我宴席,席间问起陵区的种种情况。我作答,不邀功,不诉苦,只是陈述。

“皇叔是个实诚人。”他举起酒杯,朝我示意,“朕敬皇叔。”

我也举起杯,饮而尽。

那天夜里,我回到自己的小屋济南护角胶,发现案上多了个锦匣。开看,是串碧玉念珠,玉质温润,触手生凉。内附张纸笺,是乾隆皇帝的御笔:“皇叔守陵,清苦自持,朕甚悯之。此珠乃皇祖旧物,今赠皇叔,以表朕意。”

皇阿玛的念珠。

我捧着那串念珠,在灯下坐了很久很久。珠子在掌心颗颗滑过,像捧着串冰凉的泪。

七、归去来兮

乾隆三十八年,我六十岁。

这年的身体明显不如从前了。咳疾缠绵不,双腿也时常浮肿。扎勒请来了遵化州好的大夫,开了几药,吃了也不见什么起。我心里清楚,在这东陵住了四十年的我,大约也到了该谢幕的时候。

可我不怕。

人这生,能得个安身的所在,已是莫大的幸运。何况,我守着的,是父亲的长眠之地。四十年来,我看遍了昌瑞山的春花秋月、夏雨冬雪。我知道哪里早开山桃,哪条沟里的溪水甜,哪片松林里的蘑菇肥。我认得陵区里的每棵树,每块石碑,每道被风吹旧的纹路。

这些,都成了我生命的部分。

那年秋天,我自走到孝陵的明楼前。天云淡,山风劲吹。我在石阶上坐下,看着远处的昌瑞山。山势平缓,如条沉睡的龙。我想起雍正二年那个春天,我次站在这座明楼前,才十八岁。那时我觉得自己是被放逐了,是被扔到了个看不见尽头的孤岛。

如今我才明白,这里不是孤岛。这里是我能抵达的、离父亲近的地。

我闭上眼睛,往事如潮水般涌来。五岁那年扬州船上的糖葫芦,十二岁那年太和殿角落里的雀儿,十八岁那年清溪书屋里的那句话,还有母亲枯瘦的手,父亲浑浊的眼。幕幕,清晰如昨。

“应所住,而生其心。”

我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却流了下来。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条很长的道,两边松柏参天,看不见尽头。父亲走在前面,穿着身常服,没有戴冠,头发已经全白了。他回过头来看我,笑了笑。

“老二十三,你来了。”

我小跑着追上去,却怎么也追不上。他越走越远,后变成个小小的点,消失在道的尽头。

醒来时,窗外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棂里漏进来,在地上铺成条细细的金长带。

我撑着身子坐起来,披衣出门。扎勒正在院子里扫落叶,见我出来,忙上来扶:“二十三爷,今儿天好,我扶您走走。”

我摆摆手:“不了。我想去给皇考上炷香。”

他不再多言,只默默跟在我身后。

明楼前,我点燃三炷香,插进香炉。青烟袅袅升起,被风吹得忽左忽右,终还是直直地向上,散进湛蓝的天空里。

我站在那里,看着那烟,看了很久。

乾隆三十八年冬,镇国公允祁卒于昌瑞山东陵,享年六十岁。朝廷赐谥“诚靖”,命予祭葬。

他死后,被葬在昌瑞山脚下片安静的松林里。墓不大,也没有特别的规制,只是青石碑座,上刻“皇清镇国公谥诚靖讳允祁之墓”。碑前有石香炉,终年香火不断。

有人说,常在夜半时分,听见昌瑞山间有歌声传来,那歌声苍凉而辽远,像是从很很的地升起来。也有人说,曾在孝陵明楼前,见过个清瘦的老者,静静地坐在石阶上,望着远处的山。

后来,那老者不见了。只有青山依旧,松涛长存。

永伴青山

章 清溪书屋

康熙六十年,冬。

雪是从十月十七夜里开始下的,起初只是星星的霰子,在畅春园清溪书屋的琉璃瓦上,沙沙地响,像春蚕啃食桑叶。到了后半夜,雪势渐渐大起来,团团地坠,把屋檐下那排宫灯都压得暗了三分。

我跪在暖阁外头的廊子上,面前是厚厚的棉帘,帘内隐约透出几声咳嗽。那咳嗽声并不剧烈,甚至有些发蔫,像是什么东西在喉咙处磨着,却怎么也吐不干净。我的膝盖早已冻得没了知觉,只觉得股寒气从地底钻上来,顺着腿骨往上爬,直爬到后腰,在那里盘踞成块冰。

旁边跪着的是九哥允禟。他比我大得多,已经三十八岁了,跪在那儿却比我还不安分,隔会儿就转动下身体,朝门帘的向张望。他身后是十哥允䄉,挺着个大肚子,呼出的白气像两股烟柱,直挺挺地往上冒。

再往前,三哥、七哥、十二哥都在。四哥也在,他跪在离门近的地,动不动,像尊被冰雪封住的石像。

没有人说话。

来之前,我们各自都得了消息。皇阿玛病了,病在畅春园,病得不轻。这消息像块石头进平湖里,表面上波澜不惊,底下的暗流却早已搅得天翻地覆。我从宁寿宫偏殿出来时,母亲追到门口,往我手里塞了个手炉。

“拿着。”她说,“别冻着。”

我那年十八岁,对“争储”这回事,只模模糊糊地听过些。大阿哥被圈禁了,二哥、太子两度废立,如今也被拘在咸安宫里。三哥编书,四哥念经,八哥结党,九哥敛财,十哥吃喝,十三哥被关了,十四哥兵在外。这些碎碎的画面拼在起,构成了幅我始终看不真切的图景。我像站在戏台边上的小孩,台上的武戏得热闹,刀光剑影、锣鼓喧天,可我只看得见那些翻飞的颜,听不懂唱词里的机。

“老二十三。”

个声音忽然从帘内传出来,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

我浑身激灵。十哥用胳膊肘捅了我下,低声道:“叫你进去。”

我抬起头,看见个太监从帘内探出半个身子,朝我招手。我撑着发麻的腿站起来,踉跄了下,那太监忙上来扶住我。我跟着他走进暖阁。

屋里的炭火很足,股热气扑面而来,激得我了个寒颤。我闻到股复杂的气味——龙涎香的底子,混着浓重的药味,还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类似于熟透的水果开始腐烂时的甜腥气。

皇阿玛靠在明黄的引枕上,脸朝着我的向。他瘦了,瘦得让我不敢认。颧骨凸起,眼窝陷,花白的头发散在枕头上。但他的眼睛还是亮的,那种亮不是健康的亮,而像是快要尽的蜡烛,后的火苗忽然蹿起来,亮得惊人。

“过来。”他说。

我走到龙榻前,跪下,额头抵在床沿上。

“抬头。”

我抬起脸。他看着我,看了好会儿。那目光像把梳子,从我的眉毛、眼睛、鼻子路梳下来,梳得我浑身发麻。我从未与他这么近过,近得能看清他眼角的皱纹,看透那些皱纹里藏着的东西。

“十八了?”他问。

“回皇阿玛,儿臣十八了。”

“十八……”他重复了声,忽然咳嗽起来,咳得整个身体都在抖。太监们忙上去伺候,好会儿才平息下来。他喘着气,摆摆手:“你们都下去。”

屋里只剩下我们父子二人。炭火“啪”地爆了个火星。

“二十三,”他说,“朕记得你小时候,胆子小。有年元旦,宫里放烟花,你躲在宁寿宫门后头,怎么也不肯出来。”

我愣住了。那是我六岁还是七岁的事,早忘得干净了。他竟还记得。

“你额娘说,你后来哭着找阿玛,说那炮仗把天都炸烂了。”他说着,嘴角动了动,似乎想笑,却终究没有笑出来,“那时候,朕在乾清宫前头,陪着班大臣看烟花。火光映在脸上,朕忽然觉得,这满城的烟花,竟不如你躲在门后那眼怕黑。”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

“二十三,”他的声音忽然低下来,低得像是从地底冒出来的,“朕的儿子里,你排行靠后。论才学,不及老三;论武艺,不及老十四;论心机,比不上老八。你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孩子。”

我低下头,却没有羞愧。他说的是事实。

“可你有个好处,”他说,“你知道自己是普通的。你没有那些不该有的心思。这宫里的人,争了辈子,斗了辈子,到头来,图的是那个位子。可那个位子,是什么好东西?”他笑了声,笑声很轻,却像把刀子在割空气,“坐上去,就下不来了。”

他的眼睛忽然变得很远,远得像是穿过了这暖阁的墙壁,穿过了畅春园的雪幕,落到了某个我法企及的地。

“朕这生……”他顿了很久,似乎不知道该怎么往下说。终,他叹了口气:“了,不说这些。”

他朝我伸出手来。我下意识地向前挪了挪,把手递过去。他的手很烫,像块红的烙铁。他握住了我,攥得很紧。

“朕把皇陵交给你。”他说。

我猛地抬头,以为听错了。可他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我,那里面有种不容置疑的、与他病弱的身体不相称的力量。

“皇阿玛……”

“你替朕守着。守着孝陵,守着朕的皇阿玛,守着咱们大清的列祖列宗。等朕去了,也把朕安放进去。你就在那儿,哪儿也不要去。”

他的语速越来越快,像是憋了很久的话终于找到出口,拼命往外涌。

“朕知道,这事儿听着不体面。皇子去守陵,说出来不好听。可朕想来想去,没有比你适的人选了。旁人去,不是心思重了,就是熬不住那份清冷。只有你……只有你能安安静静地待在那儿,年,两年,十年,二十年。”

他喘得厉害,胸口剧烈起伏。我忙说:“儿臣去。儿臣愿意去。”

他盯着我,忽然笑了。那笑容浮在瘦削的脸上,像块石头进水面后泛起的波纹,圈圈地荡开。

“好。”他说,“好。”

然后他松开我的手,闭上了眼睛。他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像壶开的水慢慢凉下去。

我跪在原地,不敢动。过了大约炷香的功夫,个太监轻手轻脚地进来,对我说:“阿哥,万岁爷召隆科多大人进来。您先退下吧。”

我站起来,朝龙榻上那个瘦弱的身影揖,然后退出暖阁。

外面的雪还在下。我站在廊子上,感觉骨头缝里的寒气“唰”地下全冒了出来。九哥和十哥都看着我,眼睛里是掩饰不住的探询。

我摇了摇头,没说话。

那夜,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过的。天快亮的时候,钟声忽然响了起来。钟声很闷,下,又下,像是从地底处翻涌上来的。我站在畅春园的处亭子里,看着漫天的雪,觉得那钟声把雪都震碎了。

康熙六十年十月十三,皇阿玛驾崩了。

那刻我没有哭。我只是站在那里,觉得这个世界忽然变得很轻,很空。像只被人放飞的风筝,线断了,就那么飘飘摇摇地,不知道要到哪里去。

后来的事,像场混乱的梦。遗诏宣读,四哥即位。允禩、允禟等干人当场变。十四哥从西北赶回,在灵前嚎啕大哭,哭得撕心裂肺。再后来,就是场接场的清,如潮水般漫过京城,漫过那些曾经显赫时的府。

而我,只是那个被遗忘了的、排行二十三的允祁。

雍正元年三月,新帝下旨,封我为镇国公。个“公”字,不疼不痒,恰如其分。母亲在宁寿宫里接了旨,只对我说:“你皇阿玛到底是心疼你的。”

四月,我点行装,准备去遵化昌瑞山。母亲来送我,把个粗布包袱塞进我手里。包袱很沉,开看,是几本经书,还有双她亲手缝的棉鞋。

“那边冷,山里冷。”她说,“夜里要穿厚袜子睡。”

我跪下来,朝她磕了三个头。

“额娘,儿子走了。”

她没再说话,只是背过身去。我站起来,看见她的肩膀在轻轻地抖,像风中的片枯叶。

我转身,走出宁寿宫。

没有回头。

二章 初入昌瑞山

雍正二年的春天,比往年来得晚些。

从北京到遵化,马车走官道,要四天。我骑在马背上,看路边的柳枝已经抽出了嫩黄,远远望去像层薄薄的烟。田野里刚翻过的土黑油油的,偶尔有几只不知名的鸟从田垄间扑棱棱地飞起来,又落在不远处。

随我同行的人不多。两名内务府拨来的苏拉,个赶车的马夫,还有我贴身的哈哈珠子,叫福安。福安比我小三岁,从小在宁寿宫当差,人机灵,嘴上却不饶人。

“爷,前头就是马兰峪了。”福安勒着缰绳,指着远处片灰蒙蒙的镇子。

我顺着他的向望去。那镇子不大,几条街巷横七竖八地铺在山脚下。再往上,就是昌瑞山了。山不,却绵绵延延的,像道青灰的屏风,把整个镇子都笼在怀里。

“爷,您说,这守陵的差事,当真要干辈子?”福安小声问。

我横了他眼:“怎么,你嫌清苦?”

他忙摆手:“不不不,小的跟着爷,在哪儿都样。就是觉着……爷这年纪轻轻的,整日里跟群看坟的交道,委屈了。”

我笑了笑,没接话。委屈不委屈的,轮不到我想。皇阿玛临终前把这事交代给我,那是天大的信任,也是道看不见的枷锁。别人当我被发配出京,我自知不是。

过了马兰峪,就是陵区了。

石坊座,数丈,汉白玉的柱子,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坊正中的匾额上,蓝底金字,刻着“肃灵”二字。穿过坊,是条宽阔的道,笔直地向北延伸。道两侧,石像生整齐肃立,狮子、麒麟、大象、骆驼、马匹,还有文臣武将的石像,个个沉默地站在道旁,像支永远静止的仪仗。

我下了马,步行向前。这道,不是谁都能骑马的。我虽只是个镇国公,却也懂得规矩。

道尽处,便是大碑楼。楼内立着块巨碑,碑身上满满当当地刻着世祖章皇帝的功德文字。我站在碑前,仰头看那上面的字。个字个字地读下来,读得久了,那些字忽然像活了过来,在眼前飘来荡去。

“奴才白额图,给镇国公请安。”

个苍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转过身,看见个花白辫子的老人,弓着腰,站在台阶下。他穿着身洗得发白的青袍子,外罩件皮褂子,褂子上的毛掉得七八落,像害了病的猫。

“白额图?”我上前扶起他,“您就是这陵上的守陵大臣?”

“正是奴才。”白额图抬起头,脸上沟壑纵横,双眼睛却亮得发贼,“二十三爷您能来,老奴这心里啊,总踏实了。”

他引着我在陵区里转。孝陵的格局,是前朝后寝,坐北朝南。从大碑楼往后,依次是石像生、龙凤门、功圣德碑亭、五孔桥、隆恩门、隆恩殿、琉璃花门、二柱门,后是城明楼。

白额图样样地指给我看,嘴里不停地说着,像要把肚子的陈年旧事都倒给我。我听了个大概,非是些守陵的规矩、祭品的规格、人员的安排。这些东西以后有的是时间熟悉,眼下我只想先去明楼前看看。

明楼建在城之上,黄琉璃瓦顶,在四周苍松翠柏的映衬下,格外的庄严肃穆。我沿着马道走上去,站在明楼前回头望。整个陵区尽收眼底,道直直地伸向南,像条铺开的玉带,石坊在远处缩成了个白的点。远处,是马兰峪镇子,炊烟袅袅地升起来,融进淡青的暮霭里。

白额图跟了上来,气喘吁吁地,却又硬撑着不敢停。

“这就是咱们的孝陵了。”他指了指明楼下的地宫入口,“世祖爷的梓宫,就在这底下。”

我点了点头,忽然觉得脚底阵发麻。那感觉说不清楚,像是站着的这片土地、这些砖石,都忽然有了重量,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二十三爷,”白额图忽然道,“您说,这地宫里的世祖爷,是不是还跟当年个样?”

我怔,没反应过来。

他笑了笑,露出口黄牙:“老奴守了几十年的陵,有时候夜里睡不着,就琢磨这些事儿。您说,人这辈子,攒下了天大的基业,后睡到地底下去,不过占几尺见的地。值吗?”

我看着他,不知该如何回答。

他似觉失言,忙敛了笑:“老了,胡说。二十三爷莫怪。”

我没怪他。相反,我觉得这老头说话有点意思。

安顿下来后,我住进了道东侧的处院子。院子不大,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二,前头还有个小小的天井,天井里种着棵老槐。福安收拾了正房的东屋给我,自己住了西屋。院子后头还有排矮房,住了几个护陵兵。

到了夜里,我坐在灯下,翻开母亲给我带的经书。是本《金刚经》,书页发黄,边角都卷了,不知被人翻过多少遍。扉页上有行小字,用淡的墨写着:“戊戌年,春,赐予敏妃。”

敏妃是谁?我没听母亲提过。也许这书是她在宫里拾的,也许是从哪个太嫔那儿拿的。我不去想,只是慢慢地读。

“佛告须菩提,诸菩萨摩诃萨,应如是降伏其心:所有切众生之类,若卵生,若胎生,若湿生,若化生,若有,若,若有想,若想,若非有想,非想,我皆令入余涅槃而灭度之。”

我上书,走到院子里。那棵老槐还没有发芽,光秃秃的枝干伸向夜空,像双枯瘦的手。星星很亮,密密麻麻地铺着,比在京城里见过的任何时候都要多。

山风吹来,带着松脂和积雪的气息。

那刻,我想起了皇阿玛。想起他后握着我的手,万能胶厂家说“朕把皇陵交给你”。他的声音还残留在我的耳朵里,像这风样,从很远很远的地吹来。

我忽然明白了,为什么他偏偏选了我。

因为只有我,能在这样的夜晚,站在棵老槐树下,对着满天的星星,不觉得寂寞。

三章 白额图

白额图这个老头,越来越对我胃口了。

来东陵的三天晚上,他就提着坛子酒,敲开了我的院门。那时候我正在灯下临帖,临的是颜真卿的《多宝塔》。福安回话说白大人来了,我放下笔,迎了出去。

“二十三爷,好雅兴。”白额图进了门,看见书案上的字,连连点头,“这字,骨力差些,却有股子说不出的味道。”

这话跟徐师傅当年说的模样。我笑着请他坐,让福安去准备几个下酒菜。

“别张罗了,老奴带了。”白额图从怀里掏出几个油纸包,开看,是些卤花生、酱牛肉片,还有两根大葱。他把大葱在桌沿上“啪”地磕,掰成几段,就那么直接送进嘴里嚼。

“二十三爷喝酒不?”

“喝点。”

他给我倒了碗。那酒颜发黄,倒在粗瓷碗里,闻着有种粮食发酵后的香气,还带着丝若有若的酸。

“自酿的,比不上宫里的御酒。”他说济南护角胶,“可这酒有劲,三碗下肚,都站不稳。”

我端起碗喝了口。那酒果然烈,像条火蛇,从喉咙钻下去,路到胃里。我咳嗽了两声,白额图哈哈大笑。

“二十三爷到底是金枝玉叶,不经这粗货。”

“谁说的。”我呷了二口,这次稳住了,“到了这山旮旯里,我还摆什么金枝玉叶的谱。”

白额图的眼睛在灯下闪了闪。他盯了我会儿,忽然压低了嗓子:“二十三爷,您跟老奴透个底。这来东陵,当真是您自个儿愿意的?”

我看着他。

他忙不迭地摆手:“您别多心。老奴没别的意思,就是想知道,往后这陵上,到底是个什么章程。”

我明白了。他在探我的底。这老头在陵上熬了这么多年,精明的就是看人。他怕我是个没根脚的,在宫里受了排挤,被扔到这儿来等死。如果那样,他跟着我也讨不了什么好。

我放下酒碗,正道:“白大人,我今天把话搁在这儿。我允祁来东陵,是我皇阿玛临走前亲口交代的。往后我就在这儿守着,哪儿也不去。这陵上的事,我不懂,还得仰仗您。但有样,您得记着——这陵,是咱们大清的根基所在。咱们这些人,不管品低,干的都是同件事:把这儿看好了,让先人们躺得安稳。只要有我在天,这陵就不会缺人手、短银钱。您信不过我,总信得过我身上流着的新觉罗的。”

白额图愣愣地听着,忽然从凳子上滑下去,跪在地上,给我磕了个头。

“二十三爷,老奴服了。”

我赶紧扶起他:“您老这是做什么。”

他起来时,眼眶有点红,不知是酒顶的,还是别的什么。他抹了把脸,说:“老奴在陵上四十年了。四十年来,换了茬又茬的人。有的来混日子,有的来刮油水,真正把陵当回事的,没几个。这陵就跟个没爹没娘的孩子似的,谁都嫌它冷清,谁都嫌它没出息。可这是皇陵啊,是先人们躺的地啊。老奴有时候夜里巡,走到道上,看着那些石像生,就觉得它们都在哭。”

他说着,声音有些发颤。

我端起酒碗:“来,白大人,这碗我敬您。”

我们碰了碗,饮而尽。

那天晚上,白额图给我讲了夜的陵上故事。他说,孝陵刚建那会儿,顺爷从北京送过来,杠夫就有百二十八个。那些杠夫,后来就留在马兰峪落了户,子子孙孙都在陵上当差。他又说,有年,康熙爷来谒陵,走到龙凤门时,忽然下起大雨。随从们要撑伞,康熙爷不让,就那么淋着走到明楼前。过后,康熙爷说:“朕来见皇阿玛,淋点雨什么。”

“先帝爷是至孝之人。”白额图感慨道,“就可惜,走得太早了。”

我没说话。皇阿玛走得早不早,不该我来说。

后来,白额图喝得多了,舌头开始结。他拉着我的袖子,反复说:“二十三爷,您就在这儿住下。您住下了,这陵就有主了。”

我拍拍他的手:“我住下了。”

他这才踏实,靠在椅背上,不会就响起了鼾声。

我让福安把他扶到东厢房歇了,自己走到院子里。天已经黑透了,月亮从东边升起来,挂在松梢上头。我地吸了口气,山间清冽的空气涌进肺里,带着泥土和草木的味道。

这就是我的了。

四章 山中岁月

山中的日子,跟京里不样。京里的日子是论天的,天个样,今天这个宴会,明天那个典礼,没个停歇。山中的日子,却像是凝固了的。太阳从昌瑞山东边升起来,从西边落下去,天就过了。可过了天,跟过个月、过年,似乎也没什么分别。

我渐渐习惯了这样的日子。

每天清晨起来,先去明楼前走圈。天还蒙蒙亮,松树上凝着露水,走在道上,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在石板上撞出空洞的回响。然后是早膳,碗小米粥,两个饽饽,碟咸菜,偶尔有山鸡蛋。用完膳,要么去各处的宫殿、厨库看看,要么回屋里读书。下午有时去镇子上走走,到茶馆里坐坐,听镇子里的人闲聊。晚上,就着油灯临字,或者跟白额图喝酒。

我在镇上认识了些人。茶叶蛋的老宋,开油坊的马六,还有个教蒙学的李秀才。他们起初见着我,都慌慌张张地千请安,久了,知道我这人没什么架子,也就随意了。李秀才尤其有趣,每回见了我,总要跟我议论通朝政。他是从《邸报》上看来的,有些消息比我灵通。

“国公爷,您说说,当今皇上这‘官绅体纳粮’,弄得好不好?”有回,李秀才撸着袖子,满脸愤愤,“咱镇上那刘老爷,里良田千亩,今年交的粮,比往年翻了三番。他倒是还能扛,苦的是底下那些小门小户的。”

我笑了笑:“李秀才,这话你跟我说说就了,别到处嚷嚷。”

他撇撇嘴:“国公爷您是什么人?还能把我怎么着。再说了,您在这山沟里,谁管您呐。”

我忽然觉得,李秀才说得对。在这山沟里,我是镇国公,是皇上的弟弟。可实际上,我跟老宋、马六、李秀才样,都是活在这昌瑞山下的普通人。他们靠山吃山,我守山度日。我们之间,没有朝堂上那些看不见的刀光剑影。

但我从来不在他们面前议论朝政。不是不敢,是不想。这天下的事,自然有坐在乾清宫里的人去操心。我既然选择了来守陵,就安安心心地守我的陵。

雍正三年,皇兄下了道旨,让各府出人,去西北军营力。三哥、五哥、七哥、十二哥等都派了子侄去。我还没有儿子,也没人指望我能出什么人。宫里的人大约已经忘了,昌瑞山下还住着个“二十三爷”。

只有母亲没有忘。

每年春天和秋天,福安都去趟京城,替我给母亲请安。母亲会让他带回些东西,有时是几件衣裳,有时是几斤宫里做的点心,有时只是两三句话,写在薄薄的宣纸上。

她的字很秀气,笔划,干干净净。

“吾儿安否?额娘甚念。山中日寒,多着衣。”

我把这些纸条收在个檀木盒子里,放在书案边上。想额娘了,就拿出来看看。那些字,像是冬天里的小捧炭火,温温热热的,暖在心头。

雍正五年,我二十二岁。白额图张罗着,给我说了门亲事。姑娘是马兰峪镇上把总的女儿,叫蕙兰。把总也是陵上的人,管着祭祀时用的牲口,为人憨厚,祖上是从龙入关的老满洲。

“二十三爷,您今年二十好几了,该成个了。”白额图说,“总不成个人这么过辈子。”

我犹豫了。倒不是瞧不上的门,只是我这样的身份,说亲事理应由宫里指婚。自己私下定了,怕不规矩。

白额图像是看透了我的心思:“爷,您这身份,宫里怕是早把您这号人给忘了。您不说,老奴不说,谁管这个?再说了,把总的闺女人好,老实本分,配您正适。您要是指着宫里给您指,只怕猴年马月也指不过来。”

我被他说得动了心。

那是我次见到蕙兰。在镇上赶集的时候,她跟着她娘来买布。十六七岁的姑娘,穿着件半旧的蓝布袄,胳膊上挎着个篮子,低着头走路,样子怯生生的。白额图远远地指给我看:“就是她。”

我看了眼,脸就红了。

那门亲事,后来就成了。

蕙兰嫁过来那天,只备了乘小轿,两箱子嫁妆,冷冷清清的。我穿着件新做的石青袍子,站在院门口迎她。她下轿时,伸手来扶我,手指冰凉,微微地抖。

“别怕。”我小声说。

她抬眼看我,眼珠子黑亮亮的,点了点头。

我们的日子过得平淡而踏实。蕙兰会做手好饭菜,把院子里的菜畦理得井井有条。到了秋天,她用山葡萄酿酒,用山楂做果脯。她的笑声很轻,说话也细声细气的,像泉水从石头上漫过。

我的个儿子永琮,在雍正七年冬天出生。那天下了场大雪,接生婆在屋里忙活,我在院子里来回走动,把地上的雪都踩实了。直到听见声婴儿的啼哭,我才停住脚,长长地呼出口气,白雾散在雪幕里。

“恭喜爷,是个阿哥。”接生婆抱着孩子出来,笑着说。

我接过孩子,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心里像是忽然被人塞进了团火。那是我的儿子。我的脉,我的延续。

白额图赶来贺喜,拎了两只老母鸡。他见了孩子,乐得不拢嘴:“好!好!咱们昌瑞山下,也有小阿哥了。”

我请他在院里喝酒。那天我们喝得不少,白额图喝到后来说:“二十三爷,老奴这辈子,在陵上没做成什么事。唯能拿出来说的,就是跟着您,把这孝陵看得好好的。如今小阿哥降生了,老奴就有日去了,也闭得上眼了。”

我端着碗,看着杯中的酒,月亮映在里面,碎成片片的。

“白大人,您得长命百岁。”我说,“这陵上离不了您。”

他摇摇头,笑着指了指远处黑沉沉的昌瑞山:“长命百岁?老奴可不敢想。将来,老奴就埋在那山脚下,给世祖爷,给您,当个守门的。到了阴间,老奴还跟着您。”

我鼻子酸。

蕙兰生了孩子后,身子直不大好。大夫说是月子里没调养好,落了病根。永琮断奶后,她的气差了,常常咳嗽,夜里睡不着觉,就在屋里走来走去。我请了镇上和遵化城的几位大夫来瞧,药也吃了几十服,却总不见大的起。

雍正八年春天,蕙兰病倒了。

她躺下后,就再也没起来。三月十九那天夜里,她拉着我的手,气若游丝:“爷,我走了以后,你要好好的。小琮还小,你多看着他些。”

我说不出话,只能点头。

她的手在我手心里,慢慢凉下去。到后,她的嘴角似乎动了下,像是要笑,却已经笑不出来了。

我把她葬在昌瑞山的南麓,离孝陵不远。坟头向着她的向,马兰峪镇子,看得见炊烟。

白额图帮我张罗了丧事。事后,他找到我,说:“二十三爷,要不……把小阿哥送到镇上去,让把总帮带着?您个人,忙不过来。”

我谢了他的好意,但没有答应。永琮是我的儿子,我要自己带。

那年,永琮两岁半。他还不太明白额娘去了哪里,只知道哭,哭着哭着,就在我怀里睡着了。他睡着的时候,小手紧紧地抓着我胸前的衣服,像怕我会把他丢下。

我抱着他,在院子里坐到天亮。

山还是那座山,松涛还是那样的松涛。可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变了,再也回不去了。

五章 夜来客

雍正九年的秋天,发生了件事。

那天夜里,福安已经睡下,永琮也在我身边的摇篮里。我还在灯下看书,忽然听见外头有人敲门。敲门声很急,却不重,像是在敲面绷紧了鼓皮的鼓,下下,直往人心里钻。

我披衣起身,走到门口:“谁?”

“二十三爷,是我。”个低沉的声音。

我把门开。门外站着个大的汉子,披着件黑的斗篷,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他身后还跟着两匹马,马嘴被笼头套住了,发不出声音。

“你是谁?”我警惕起来。

那人抬起头,借着屋里的灯光,我认出了他。是十四哥允禵。

我愣住了。

自从皇阿玛驾崩后,十四哥被从西北召回,先是在灵前大哭了场,然后就被皇兄圈禁在景山的寿皇殿旁边。名义上是“守陵”,实际上就是软禁。这些年来,关于他的消息越来越少,我只从李秀才的《邸报》上偶尔看到过只言片语。

“十四哥,你怎么……”

他把手指按在嘴唇上,示意我噤声。然后侧身挤进了院子,回手把门关上。

进了屋,他才摘下斗篷。我吓了跳。他比记忆中苍老了许多,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棱角硬了,像被风沙磨去了层。但眼睛还是亮的,那里面有股劲,是这些人身上看不见的。

“二十三弟,”他叫我的名字,声音沙哑,“你这里,还容得下我这个逃出来的罪臣吗?”

逃出来的。

我心里“咯噔”下。逃出来的,意味着什么,我清楚。抓回去,轻则圈禁紧,重则……不堪设想。

但我没有多问。我转身进里屋,拿出两个碗,倒了热水。

“先喝点水。”我说。

十四哥接过碗,仰脖灌了下去,像几天没喝水了。然后他坐下,伸手在摇篮边上轻轻碰了碰永琮的小脸。

“你儿子?”

“永琮。”

“好名字。”他笑了下,“比我有福气。”

我们沉默了会儿。烛火在桌上跳着,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他忽然开口:“老二十三,你恨我么?”

我摇了摇头。

“我这种人,你该恨的。当年皇阿玛在位时,我兵在外,风光限。你在这宫里,处处瞧我脸。后来我回来奔丧,在四哥面前哭、闹、撒泼。再后来,被圈在景山,日日夜夜对着那几间破房子,满脑子都是恨。我恨四哥,恨八哥,恨三哥,恨老九老十,恨这世上所有人。”

他顿了顿,看着我,目光像两把刀。

“可我唯不恨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你跟我不样。你这个人,从来就不会去争,不会去。我记得小时候有回,皇阿玛赏儿子们人把蒙古刀,那刀好,镶着珊瑚和绿松石。别的兄弟都着要好的,只有你,缩在后,拿了把不起眼的。我当时觉得你傻。现在想想,你比我们都聪明。”

我笑了笑:“十四哥过了。我只是知道自己几斤几两。”

“知道几斤几两的人,才有活路。”十四哥叹了口气,声音低了下去,“我这次出来,不是为了逃命。我是想去西北。”

“西北?”

“那里还有我的旧部。”他的眼睛亮了下,像火星溅入干草,“只要我振臂呼,便能拉起支人马。然后……进京城,找四哥问个明白。皇阿玛到底是不是把位子传给了他,还是他……篡改遗诏。”

我听得心惊肉跳。

“十四哥,”我按住他的手,“你知道你在说什么?篡改遗诏,这种话都传了多少年了,你竟还信?皇阿玛临去前,我就在畅春园。遗诏的内容我没有亲见,但当时隆科多进来,亲口说是四哥。你若在西北起兵,那就是造反。且不说你那些旧部还在不在,就在,他们敢跟着你反吗?大清的兵,是吃皇粮的兵,不是某个人的兵。你这是在找死。”

他盯着我,眼像只被逼入境的狼。

“那你要我怎样?就那么在景山圈辈子,像条狗样被人看着?”

“至少你还活着。”我说,“八哥呢?九哥呢?他们什么样,你想过没有?”

他不说话了。八哥允禩被削爵圈禁,九哥允禟在保定大牢里,早已不成人形。这些消息,他也知道。

“十四哥,”我压低了声音,“听我句劝。回景山去。今天的事,我就当没发生过。你回去,老老实实待着,皇兄不会把你怎么样。你越是折腾,越是没有活路。”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忽然,他笑了。那笑声很轻,却透着种难以言喻的苍凉。

“老二十三,你说得对。我是在找死。”他站起来,“可我找了这么多年,从皇阿玛走的那天起,就不想活了。”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边,又停下来,回过头。

“帮我个忙。”

“你说。”

“等我死了,把我的骨殖,埋到昌瑞山来。我这辈子,没能在皇阿玛跟前尽孝。死了,想离他近点。”

我点了点头。

他笑了,露出口白牙。那是少年时,在木兰围场上纵马狂奔的十四哥才有的笑容。

然后他开门,走了出去。夜幕像张巨大的嘴,把他吞了进去。

我再也没有见过他。

那之后不久,京里传来消息,允禵在景山“病故”。我得到消息时,正在明楼前扫地。扫帚下下地划过石板,扬起细细的尘土。

我停下手中的动作,抬头看天。天很蓝,很,几只鸟从昌瑞山后飞过来,又飞走了。

我答应十四哥的事,终究没能办到。朝廷的规矩,他这样的人,只能葬在宗室墓地,不能入皇陵。我唯能做的,是在每年清明,多炷香。香插在孝陵前的石祭台上,朝着景山的向。

那炷香,就当是给他引路了吧。

六章 烟火人间

雍正十三年,皇兄驾崩。新君乾隆即位。

消息传到昌瑞山时,我正在给永琮讲《三字经》。福安跑进来,上气不接下气,说:“爷,京城……京城来人了。”

来的是队侍卫,头的竟然是内务府大臣阿里衮。他站在院子里,展开卷明黄的圣旨,朗声宣读:“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镇国公允祁,忠诚素著,恪守皇陵,年来谨饬,慰朕怀。着晋封为镇国将军,赏戴花翎,仍留东陵办事。钦此。”

我跪在地上,叩头谢恩。

阿里衮走的时候,私下对我说:“二十三爷,新皇上登基,大赦天下,宫里外头都要封赏。您是皇考在日便看重的,往后好日子还长着呢。”

我笑了笑,没说什么。

好日子?我不知道他说的好日子是什么。对我来说,这东陵里的每天,都是好日子。跟那官爵关,跟那花翎也关。

新君即位后,果然比先皇频繁地往来于京畿与东陵之间。乾隆皇帝喜欢出巡,每年春天来谒陵,有时秋天也来。每次来,排场都大得惊人,銮驾、仪仗、随驾公、文武百官,浩浩荡荡数千人。马兰峪镇上的茶馆、客栈、饭铺,因着这谒陵的差事,生意好得不得了。

李秀才私下对我说:“二十三爷,您这守陵的差事,如今可吃香啦。谁不想在皇上跟前露个脸?这东陵,便是露脸的好地。”

我笑着趣他:“那你呢?想不想露脸?”

他连连摆手:“我个教书的,露什么脸。安生喝我的茶,翻我的书,就是大的体面。”

这话,说到了我心坎上。

乾隆皇帝每次来,都会召见我。他称我“皇叔”,客气中带着三分疏远。我同他说话,有说,有二说二,从不多嘴。有时他问我陵上之事,有时问我中情形,有时什么也不问,只是让我陪着在道上走走。

“皇叔这些年,清苦了。”有次,他在明楼前站定,忽然说了这么句。

“臣不苦。”我说。

他转头看我,笑了笑:“皇叔这话,朕信。朕看着这些松柏,就觉得,个人能在这里守辈子,也是福分。”

我拱了拱手:“皇上有此心,是皇上的仁德。”

他“嗯”了声,不再说话。

那天夜里,我在灯下回想白天的事,忽然觉得,这个年纪轻轻的皇帝,身上有种很特别的东西。他跟他父亲不样。他父亲——我的皇兄——生都在跟影子搏斗,那些影子有他父亲的,也有他兄弟们的。而这个年轻的皇帝,他似乎什么都不缺,什么都见识过,什么都觉得理所当然。

可那也与我干了。

乾隆二年,我三十五岁。那年,母亲终于来信说,她想见见我。我请示了内务府,得到允许后,带着永琮回了趟京城。

这是我离京十三年后,次回来。

城门还在,城墙还在,护城河里的水却比记忆中浅了。我牵着永琮的手,走在琉璃厂的大街上。孩子次见京城,眼睛都不够用了,看什么都新鲜。我指着远处那片金黄的琉璃瓦顶,说:“那就是紫禁城,阿玛小时候住的地。”

他仰起脸问我:“阿玛,那你为什么不住在那里了?”

我蹲下身子,替他理了理衣:“因为阿玛有重要的事要做。”

他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母亲住在宁寿宫。十三年不见,她老了很多。头发几乎全白了,背也佝偻了,只是那双眼睛,还是温温润润的。她看见我,没有哭,只是拉着我的手,上上下下地量。

“瘦了。”她说。

“儿子结实着呢。”我拍拍自己的胸口。

她的目光越过我,落在永琮身上,眼睛忽然亮起来。永琮怯生生地叫了声“老嬷嬷”,她把将他搂进怀里,眼泪这才扑簌簌地落下来。

“好孩子,好孩子。”她喃喃道。

那次,我们在宁寿宫住了五天。母亲亲手给我做了杏仁酪,给永琮做了糖卷果。宫里的人对我们客客气气,却总隔着层看不见的膜。我感觉得出来,他们看我的目光里,有种复杂的意味:既是尊敬,又是同情,还夹着丝若有若的轻视。

个守陵的镇国将军,回到这金碧辉煌的紫禁城里,终究是个外人。

离宫那天,母亲送我到宁寿宫门口。她站在朱红的门柱旁,瘦小的身子显得格外单薄。我走出去很远了,回头看,她还在那里。

永琮拉了拉我的袖子:“阿玛,阿嬷不跟我们起走吗?”

“阿嬷要留在宫里。”我说,“她不能走。”

“为什么?”

我沉默了会儿。为什么?因为这是紫禁城,是这天下大的座围城。外面的人想进去,里面的人想出来。可真正进去了的,有几个能出来的?

“因为阿嬷有她自己的事。”我说。

永琮不再问了。他抱紧了我的脖子,小脸贴在我的肩膀上。我抱着他,走过道道宫门,走过条条长街,走出那座庞大的、沉默的城。

出了朝阳门,我回头望了眼。那金黄的琉璃瓦在夕阳里,像片燃的海。

我知道,我可能不会再回来了。

七章 白发青山

乾隆十五年,我四十八岁。永琮已经长成了个大小伙子,会骑马,会猎,还跟着白额图学了些陵工上的事。白额图已经快八十了,背驼得厉害,腿脚也不利索了,可精头还在。每天照样到我的院里坐坐,喝两碗茶,说段闲天。

“二十三爷,您说,老奴这身子骨,还能撑几年?”有回,他捋着花白的胡子,半开玩笑地问。

“再撑二十年。”我说。

他哈哈大笑,笑得咳嗽起来。咳完了,他望着远处昌瑞山的轮廓,幽幽地叹了口气。

“二十年……怕是撑不了喽。不过有二十三爷您在,老奴到了那边,也放心。”

那年冬天,白额图病了。起初只是风寒,他没当回事,照样到处走动。结果天夜里,忽然不退,人昏迷不醒。我连夜骑马去遵化城里请大夫。大夫来了,开了子,可药灌下去,人还是没醒来。

他昏迷了三天三夜。那三天里,我几乎没眼,直守在他的床边。他的孙子扎勒跪在门外,哭得嗓子都哑了。

三天夜里,白额图忽然睁开了眼睛。他看看我,又看看扎勒,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我凑过去,把耳朵贴到他的嘴边。

“二十三爷……”他的声音断断续续,“老奴……走了以后,求您……在老奴的坟前,栽棵松。要……要朝阳的……”

我握着他的手:“您别胡说。等您好了,咱块儿去栽。”

他笑了笑,闭上了眼睛。那笑容很安详,像是做了辈子的梦,终于可以继续做下去了。

白额图死了。

我把他葬在昌瑞山南麓,离蕙兰不远。坟前栽了棵马尾松,朝阳。扎勒哭得死去活来,后被我拽起来,对他说:“你爷爷走得不苦。往后,你跟着我,好好干。”

他抹着眼泪点头。

白额图走后,陵上的许多事,都由我来拿主意了。我成了这东陵事实上的守陵大臣。内务府几次派人来,问我要不要增加人手,或者换个宽敞的院子。我都谢了。

这院子,这陵,这些人,已经融进了我的骨里。我哪儿也不想去。

乾隆二十年,永琮成了亲。姑娘是李秀才的外甥女,姓佟,人生得清清秀秀,子也好。迎亲那天,我在院子里摆了几桌酒,请了镇上的老宋、马六、李秀才,还有陵上的当差、护军们。酒席从晌午吃到天黑,吆喝声、笑声、划拳声混成片,热闹得像过年。

我坐在正堂里,接受小两口的跪拜。永琮穿着身崭新的袍子,胸前朵大红花,脸上是藏不住的笑。他媳妇低着头,脸红扑扑的,像熟透了的山楂。

“阿玛,喝茶。”永琮奉上盏茶。

我接了,喝了口。茶是温的,甜丝丝的,是蕙兰生前用的那种红枣茶。

我抬头看天。天已经暗下来,有几颗星星亮了,在东边天际闪闪。

“你额娘要是能看到,该多好。”我说。

永琮的手颤了下。他低着头,吸了吸鼻子,说:“额娘看得到的。她在天上看着。”

我笑了。

那年,我还做了件事。我把历年来皇阿玛和母亲写给我的字条,都翻出来,在灯下张张地看。有些字已经模糊了,纸也发脆了。我用细细的竹签,把它们轻轻地贴在白绢上,做成了本小册子。

那册子不厚,却沉甸甸的,捧在手里,像捧着我所有的来处。

乾隆二十五年,我五十八岁。皇帝来东陵谒陵,照例召见了我。这次,他比往常多留了会儿。我们在明楼前站着,看山下马兰峪的炊烟。

“皇叔,”他忽然说,“朕想跟你商量件事。”

“皇上请讲。”

“朕想在东陵建座新的陵寝。”他顿了顿,看着我,“给朕自己。”

我怔,旋即明白过来。他为自己选定了吉地,就在昌瑞山东边不远处的峪口。这消息说来突然,却也在情理之中。哪朝皇帝不为自己修陵呢?

“皇上英明。”我说,“这昌瑞山带,风水好。若能与先帝们的陵寝相依,是大清的福分。”

他点点头,脸上露出丝笑意:“到时候,还要皇叔多多费心。”

我没有多想,只当他是客气。可后来,他竟真的下旨,让我参与裕陵的选址和前期营建。我个守陵的,竟成了皇帝陵寝的监工。内务府和工部的人三天两头往昌瑞山跑,拿来图纸给我看,问我意见。我能有什么意见?只说:“好生修,要对得起后代的子孙。”

裕陵动工那日,乾隆皇帝亲自来了。他站在选定吉地的中央,亲手填了铲土。我站在远处看他。阳光照在他身上,把明黄的龙袍映得灼灼发亮。

我想起很多年前,父亲带我站在扬州船头,看岸上的百姓。他说:“二十三,你看,这就是朕的子民。”

如今父亲不在了,他的陵墓,由我守着。而他的孙子,站在不远处,正开始修筑自己未来的长眠之所。

代代的人,就这样把命和记忆,铲铲地填进这青山里。

而我,只是那个站在旁边,递递铲子的人。

我忽然觉得很满足。

八章 长夜歌

乾隆三十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十月初,就下了场大雪。大雪封了山,镇上的人都猫在里,哪儿也去不了。

我裹着厚厚的皮袄,坐在屋里看雪。永琮给我端来碗热腾腾的姜汤,叮嘱我趁热喝。他如今越发稳重了,说话办事,有板有眼。

“阿玛,今年雪大,您就别去明楼那儿了。”他说,“当心路滑。”

我应了声,却没听他的。二天早,我还是去了。那已经成了我的习惯,天不去,就像少了点什么。

雪后的陵区,有种异样的美。道两旁的石像生被雪覆盖着,只露出些隐约的轮廓,像群沉默的巨人。我走在道上,踩出两行脚印。雪还在飘着,落在我的肩上、帽子上。

走到明楼前时,我停住了。

明楼前的空地上,积了厚厚层雪,平整得像张刚铺开的宣纸。宣纸的正中央,蹲着只小兽。仔细看,是只狐狸。那狐狸通体赤红,在白雪的映衬下,像团火焰。它歪着头,用双黑亮的眼睛量着我,点也不怕人。

我也看着它。人狐,在雪中对视。

过了好会儿,那狐狸忽然站起来,抖了抖身上的雪,转身朝北边跑去。它跑得很快,像条红的闪电,在雪地上划出道弧线,然后消失在了松林处。

我怔怔地望着它消失的向,心头涌上种奇怪的感觉。仿佛那狐狸不是偶遇,而是特意来向我报信的。

那天夜里,我梦见了个人。

是皇阿玛。他站在昌瑞山的山顶上,穿着身白的袍子,雪样白。他朝我笑,笑容温和,像多年前在扬州船上看着我时样。

“老二十三,”他说,“你做得很好。”

我想跑过去,却怎么也迈不动步子。他只是笑,然后转身,走进了片光里。

醒来时,天已经大亮。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白花花的,刺得我眼睛发酸。

我坐起来,觉得浑身轻松了不少。这大半年来的咳嗽、酸痛,似乎都减轻了。永琮进来请安,看见我的气,也愣了下。

“阿玛,您气好多了。”他兴地说。

我笑了笑:“兴许是昨儿个梦见了你皇玛法,心里兴。”

他也笑。

那是乾隆三十年冬天的事。那整个冬天,我的身体都出奇地好。能吃能睡,还能在雪地里走上两个时辰不觉得累。镇上的人都说,二十三爷是越来越硬朗了。

只有我自己知道,这或许是老天的恩赐,让我在后的日子里,再好好看看这山、这陵、这人。

九章 归去

乾隆三十八年,正月初。

这天,东陵上下都换上了新年的布置。隆恩殿里供着新做的祭品,道两旁挂起了红灯笼。虽然是皇陵,可年节里的喜庆气氛,还是要有点的。

我起得比往常早。天还没亮,我就穿上了那件永琮孝敬我的新棉袍,走到院子里。院里那棵老槐已经落了叶,光秃秃的枝干上,覆着层薄霜。

福安已经老了,腿脚不大好使。他端着盆热水出来,看见我站在院里,忙说:“爷,今儿风大,您快进屋。”

我摆摆手:“不紧。我想出去走走。”

他叹了口气,不再多劝。我慢悠悠地沿着道走。天边渐渐泛出鱼肚白,昌瑞山的轮廓在晨光中清晰起来。我走过了石坊,走过了大碑楼,走过了龙凤门。每步,都踩在自己的影子上。

终,我站在了明楼前。

这里是我来得多的地。四十年了。从我十八岁那年次站在这里,到现在,已经整整四十年。四十年来,我看着这山上的树长了又落叶,看着山下的炊烟起了又散,看着自己从个少年,变成个老人。

我把手撑在汉白玉栏杆上。石头冰冷,可那冰凉里,有种熟悉的温度。

“皇阿玛,”我在心里说,“儿臣来向您复命了。四十年的光阴,儿臣都花在这儿了。没有天离开过,没有天懈怠过。儿臣不知道,这样的日子,不守住了您说的那个字。”

风吹过来,松涛在耳边响起,声接着声,像在回答。

我忽然觉得累了。那种累不是身体的疲惫,而是种从灵魂处泛上来的、踏实的、温暖的疲倦。像赶了很远很远路的人,终于看见了自的灯火。

我转过身,背靠着栏杆,看山下马兰峪镇子上,渐次升起来的炊烟。那些炊烟细细长长的,在空中缠绕、飘散,后化进淡青的天幕里。

那就是人间烟火。

我这生,从紫禁城的烟火里出来,走进了昌瑞山的清寂。可说到底,我还是着这人间的烟火的。只是我选择了种远的式,守着它。

“回吧。”我对自己说。

那天傍晚,我回到院子里,永琮和他媳妇已经做好了饭。有饺子,有羊肉汤,还有几碟小菜。人围坐在桌边,点着红烛。烛光暖暖的,映着永琮的脸,映着他媳妇的脸,映着两个孩子——我的孙子孙女——的脸。

“阿玛,新年好。”永琮举杯。

我也举杯。

那顿年夜饭,我吃得很香。饭后,孙子孙女围着我,要我讲故事。我讲了个,又讲了个。讲的都是些陈年旧事,有宫里的,有山里的,有欢乐的,也有悲伤的。

孩子们听得入,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星。

夜了,孩子们被抱去睡觉。我坐在灯下,翻开那本用白绢裱起来的小册子。父亲的字,母亲的字,张张,像场连绵不的雨,落在我垂暮的心上。

我上册子,走到窗前,开条缝。

外面很静。静得能听见雪花落地的声音。

是的,又下雪了。乾隆三十八年的初雪,就这么声息地来了。

我闭上眼,感受着那从窗缝里透进来的、清冽的风。风里有松香,有雪气,有昌瑞山千百年不散的呼吸。

我终于可以安心了。

乾隆三十八年正月初三,镇国将军允祁,卒于东陵。

他走得很平静。据永琮说,那天早晨,阿玛没有像往常样早起。他进去请安,发现阿玛靠在椅背上,手里捧着本旧册子,脸上带着笑。叫了几声不答应,上前探,鼻息已经没了。

他就那么坐着,像睡着了样。

消息报入宫中,乾隆皇帝下旨,赐谥“诚靖”,予祭葬,并命将其葬于昌瑞山下。墓葬规制不,青石碑座,石香炉尊。碑上刻着:

“皇清镇国将军谥诚靖讳允祁之墓”。

允祁死后的二年,乾隆皇帝的裕陵破土动工。昌瑞山下,又多了座金碧辉煌的陵寝。而允祁的墓,就安静地待在离孝陵不远的南麓上,与蕙兰、白额图遥遥相望。

据说,每当月明之夜,昌瑞山间会传来阵歌声。那歌声苍凉而辽远,像是从山的处升起来的。没有人听得清唱的是什么,只觉得听了,心里就安静下来,什么都不怕了。

有人说,那是守陵人的歌。

尾声

许多年后,马兰峪镇上的蒙学里,李秀才的后人给学生讲起东陵的故事。讲到镇国将军允祁时,有个孩子举手问:“先生,那个守陵的人,是不是很可怜啊?辈子就守着几座坟,哪儿也没去过。”

先生摇了摇头,指着窗外远处的昌瑞山说:“他不是守着几座坟。他是守着句话,个名字。”

“什么话?什么名字?”

先生没有回答,只是望着那青山,笑了。

窗外,山风穿过松林,沙沙地响。那声音,像了有人在远处低语,又像了声温柔的叹息。

他说,那便是守陵人的歌。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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