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行近千里神农架万能胶，迷复忘西东。
笑看曹溪水，门前坐松风。
文｜庞勉
责任编辑｜杨嘉敏
唐贞观十九年正月二十四，京城长安“道俗相迎，倾城罢市”，争睹自天竺取经东归的玄奘风采。那个时候，三千里外，岭南寂静的山野，名八岁孩童正在柴放牛。谁能想到，仅仅数十年后，这名孩童所光大的佛教宗派不但取代了唯识宗（系玄奘创立，又称法相宗）的主流地位，完成佛教化，而且远影响了传统哲学、思想、文学、艺术甚至生活。他就是慧能，禅宗六祖。
▲湖北黄梅五祖寺内菜地连片，禅农并举、自给自足，墙上书写着“的佛教特质在禅“。 摄影 庞勉
01
诞生入灭皆新州
岭南的冬天实在不上冬天。
驾车驶出江门莲花山隧道，平坦细碎的珠江三角洲被抛诸脑后。丘陵扑面，草木葳蕤，如描绘春光的屏风，逶迤起伏。在绿叶红花的簇拥中，我擦过新兴县城南缘，溯集成河而行，来到六祖镇。
六祖镇原称船岗镇，后并入集成镇，二十多年前，为发展文旅，作今名。若非满街“六祖”招、路标与香烛店，这里不过是寻常广东小镇，烟火嘈杂。然而，因为六祖，切不同，连空气都飘漾着丝丝禅味。
在镇子的东侧，接近农田时，我向右拐进条单行村道。丛林般的水泥建筑里，赫然安放着座小院，院中三间草屋，六祖故居到了。望可知，“故居”乃时日未久的仿品。但史志记载，六祖就诞生于这处名为夏卢的村子。
唐武德（618—626年）末年，籍贯范阳（今北京西南）的官员卢行瑫被流放岭南，贬“作新州（今新兴）百姓”。其时，新州尚属烟瘴之地，蛇兽出没，北人至此动辄有命之虞。幸运的是，卢行瑫非但没有客死异乡，反而与夏姓族人开基立村，即夏卢村，娶邻村女子李氏为妻。
六年后的贞观十二年（638年）二月八日子时，李氏喜诞子。相传是日为释迦牟尼出日，天刚亮，两位和尚登门，为子取名“慧能”，寓意“慧者以法慧济众生；能者能作佛事”。古代“慧”通“惠”，故“慧能”亦作“惠能”。如今草屋门外，就塑有当年“言毕而出，不知所之”的两位和尚像，重现原景。至于慧能降生前后的种种祥瑞，盖后世附会增饰。
奈何“此身不幸，父又早亡”，慧能未及识文断字，道便轰然中落，以致终生目不识丁。迫于生计，“老母孤遗”搬到南海（今广州），柴度日，“艰辛贫乏”。
搬多年。再回新州，慧能七十六岁，已成僧大德，声誉隆盛。亦有学者指出：龙朔元年末（661年）至乾封二年（667年），尚未剃度的慧能曾归乡事母终老、结庐守墓。但论怎样，夏卢村已非慧能居所。国恩寺才是。
离开夏卢村五六分钟，我钻进被堆温泉酒店环绕的六祖故里旅游度假区。下车，穿过额书“禅宗圣域”的仿古坊，仰面看见镬耳墙耸的国恩寺山门。镬耳墙系山墙，兼具隔火阻燃与装饰作用，乃明清广府宅、祠庙建筑的典型标志，学名官翅墙，形似明朝官帽的两翼，民间觉得像口铁锅（粤语称“镬”）的双耳，故称之。入内至放生池，左侧忽有山岭如龙，自南向北奔腾，又戛然而止，驮来界画般的殿堂塔阁……
▲新兴国恩寺山门，镬耳墙耸。 摄影 庞勉
拾而上，山顶坦荡，林木婆娑，赫然座覆钵式石冢——六祖父母坟。旁立赑屃负碑，铭刻明朝岭南大儒陈献章的题咏：“何处龙山吊古坟，忽传佳句到黄云。始知佛是西我，报答人间父母恩。”可见，唐朝禅宗已融儒孝道，慧能虽是外之人，也是至孝之子。据说慧能命门人于此初建寺院，即称报恩。直到龙元年（705年），改名敕赐国恩寺。需要指出，“国恩”二字并非朝廷恩典，而是皇帝李显对“（慧能）为朕修道，国之福田……感荷师恩”之意。
天殿的大修，让我与“敕赐国恩寺”御笔匾额缘悭面。倒是清风有意，吹送阵阵铎声，将我唤至报恩塔下。报恩塔于唐延和元年（712年）七月动工，亦系慧能命门人所为，且“仍令促工。次年夏末落成”。就在这年八月三日三，“归新州”尚不足月的慧能在国恩寺“奄然迁化”。入灭前，告门人曰：“动静，生灭，去来，是非，住往。”
此后，报恩塔屡毁屡兴。对塔址，人质疑。直到二十年前，次开挖排水沙井，报恩塔西北侧埋的地宫被开。根据出土的铜棺、钱币、柱洞等遗存，测唐代报恩塔应为木构，此处应为原址。至于意外出土的七颗佛宝舍利，可能与慧能有关。
长廊坐，数步之外，便是玻璃罩护的地宫和1990年复建的报恩塔：汉白玉筑身、黑琉璃搭檐，八角七层，悬铃挂铎。千年的跨度，就这样浓缩于眼之间。清风再至，有人说塔铎响起等同诵读经卷，如是我闻，像母亲细密温柔的叮咛，慧能听过。
▲远眺国恩寺报恩塔 摄影 庞勉
02
黄梅东山传衣钵
二十四岁那年，南海街头。某日，慧能送柴到旅店。忽闻客人诵读佛经，“心明便悟”。听番，始知客人曾于黄梅（今湖北黄梅县）冯茂山，听禅宗五祖弘忍“劝道俗，但持《金刚经》卷，即得见，直了成佛”。当即，慧能拜别母亲，带着叮咛，毅然远赴黄梅——他要见弘忍。
由于史籍语焉不详，慧能具体行程已从知晓。不过，参照初唐广州北上中原的官道，可约略测其路线：乘船溯北江、连江至连州，翻越骑田岭的顺头岭隘口进湖南，经郴州浮湘江，入洞庭湖，过岳阳，出城陵矶，转长江东行，于江西九江对岸的黄梅小池登陆，北抵冯茂山。
这条路线水陆兼济，山河纵横，绵延千多公里。那个时候，盘缠富足、天公作美、旅次阻的话，月余走完，大有可能。但慧能难以做到，贫苦的他应该跋涉了多时日。
2026年立春刚过，我也驱车自安徽老赶到黄梅。与沿途江北诸县相似，黄梅地貌亦呈“半山半圩”。北部，大别山余脉，层峦叠嶂；南部，濒江小平原，水田交织。
大别山东西长约380公里，平均海拔800米以上。其横亘鄂、豫、皖三省交界，既是江淮分水岭、亚热带与暖温带分界线，又是中原通往江南的大障碍。
禅宗初祖达摩泛海西来，传至二祖慧可时，适逢北周武帝灭佛。慧可被迫逃离北，南渡黄河、淮河神农架万能胶，避难司空山（今属安徽岳西）继续弘法，并将衣钵传于在皖公山（今安徽天柱山）开坛讲经的三祖僧璨。自此，禅宗扎根大别山区。
隋大业二年（606年），僧璨圆寂，二十七岁的道信继任四祖。游十八载后，道信肇建座禅寺，改禅僧挂单寄宿、依赖布施旧习，提倡禅农并举、自给自足。这座禅寺即为四祖寺，昔名幽居寺、正觉寺、双峰寺等。去冯茂山（今称东山）之前，我先行拜谒了它。
湍急的溪瀑、临崖的元代廊桥，把四祖寺坐落的西山（又名双峰山）南麓，划作今寺与古迹两区。今寺规整鲜明，古迹却散落村野。访毕鲁班亭、衣钵塔等宋元遗存，我踏过鸟鸣星的漫长台阶，横穿圳弘法寺本焕长老募修的车道，驻足山腰间的毗卢塔下。
昂视之，约三四丈，砖石仿木构筑，形制正，四角攒宝顶，双层须弥基座。环塔顾之，东、西、南三面辟券门，北面雕饰假门，风御雪……这是四祖寺唯的唐代遗存，永徽二年（651年）营造，因原祀毗卢遮那佛，亦即大日，故名毗卢塔。是年闰九月，道信坐化塔内，弘忍承其衣钵。
三年后，弘忍迁至冯茂山——山因居士冯茂布施而得名，又因东距西山四十里，习称东山——创东山禅寺，开“东山法门”，强调守、静坐、摄心，“接引道俗，四龙象归依奔凑”。
▲大别山中的五祖寺 视觉 图
东山比西山多了。盘山而上，路边不时立提醒：山天寒，路面湿滑。绕过处又陡又急的弯道，挡风玻璃被黄墙黛瓦的建筑群缓缓占据。山门烫金题额：五祖寺。这就是慧能投拜的东山禅寺，坐北朝南，仿佛在接受四祖寺坐西朝东的遥相关注。
入得寺内，弘忍问慧能籍贯、所求。慧能答岭南新州人，“不求余物，唯求作佛”。弘忍怒斥：“你是岭南‘獦獠’（蛮族），怎能成佛！”慧能坦然曰：“人即有南北，佛即南北；獦獠身与和尚（指弘忍）不同，佛有何差别？”言来语往，弘忍落在下风，却未驱逐慧能，只分派他到碓坊舂米。
面积甚广的五祖寺，古迹与新筑交相辉映、富丽宏阔。于我，感觉到的，是精致、是充实、是活力。尤其填满殿堂庭院之间的菜园，畦畦，绿油油，疏朗的篱笆仿佛春意盎然的长短句。在东北隅，我找到六祖殿，简介说由碓坊翻建。殿内角落，套古老的碓具正等着慧能。遗憾的是，我没有寻见慧能绑腰的坠石——慧能个小体轻，需负石增重，能舂米。
▲黄梅五祖寺内 视觉 图
舂，八月有余。某日，坊外童子诵偈：“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时时勤拂拭，莫使有尘埃。”慧能听后，“知未见，即识大意”。询问出处，童子说：“（弘忍）大师欲传衣法，令门人各作偈，悟大意即付衣法，禀为六代祖。此偈，乃上座（大师兄）秀书于南廊。”
慧能遂请童子引至南廊，口占偈，求人题壁：“菩提本树，明镜亦非台。本来物，何处惹尘埃。”（此偈版本众多，今取通行定本）围观者见舂米者竟能作偈，咄咄称怪。顺带提，偈者佛诗，以文学论之，此偈为岭南本土诗。
及至弘忍看见，心中了然，诈称“此亦未得了”。三，弘忍密唤慧能入堂，解说《金刚经》。“慧能闻，言下便悟……便传顿教及衣，以为六代祖。”所谓“顿教”，指“顿悟成佛”的教法，由慧能发扬，与秀主张循序渐进的“渐教”相对；“衣”指佛下的袈裟，俗称木棉袈裟，实系印度棉花缝制，彼时尚未引种，误为木棉。
然而，“六代祖”未想到他的流亡之路也就此开启。“慧能，自古传法，气如悬丝，若住此间，有人害汝，即须速去！”沉沉夜里，弘忍亲送慧能下山，离开黄梅。“登时便别”，慧能横渡长江，取道对岸九江驿（今江西九江市区江边），“便发向南”。
▲黄梅五祖寺内的六祖碑廊，门上楹联书“夜曹溪风，吹散黄梅雨”。 摄影 庞勉
03
怀止会藏南逃路
从江西九江向南，“至大庾岭”，有600多公里。如今，速公路六七个小时可达。古时不然，坐船溯赣江，经南昌、吉安、赣州，逆赣江支流章江，上岸大余陆行，约需二十日。但慧能用了两个月，说明他乃步行，且路不好走。
而路不好走，原因有两个：是初唐，江西尤其赣南尚未开发，秦皇汉武留下的故道年久失修；二是慧能要随时躲避尾随的追，不得不迂回、耽搁。当然路不好走，也令“欲拟捉慧能，夺衣法”的数百人，“来至半路，尽总却回”。
黄昏时分，我沿着曲折陡峭的石阶，从北坡，喘着粗气爬上大庾岭。隘口雄踞关楼，题匾“南粤雄关”；右侧巨碑倚崖，上书擘窠大字：梅岭。
作为南岭之，大庾岭位于东端，长两百余公里，其腹地即梅岭。大庾岭、梅岭均得名于此镇守的古代将军，前者源自西汉庾胜，兄弟排行老大；后者源自秦末梅鋗，并非我看见的道旁那些骨朵羞涩的梅树。
事实上，梅岭大量植梅始于盛唐。开元四年（716年），辞官归乡韶州（今广东韶关）的张九龄见梅岭旧路荒废，“人苦峻”，遂主持拓凿。年多，告成。今称“梅关古道”，宽达丈，长数十里，路边遍植梅树。像梅花络样，自此绾结长江、珠江水系，成就岭南来往江南、中原繁华千两百年的驿道。然而，慧能来时，这里还未开始修路，“行径夤缘，数里重林之表”。
走出关楼门洞，进入广东。没几步，大风停歇，气温骤升。我注意到石阶消失，唯余片石铺砌的坡道。梅花开了，道旁有间不起眼的六角亭子——衣钵亭。亭内，忽卧石，平整如案，侧刻“衣钵石”。就在这里，僧人惠顺（说慧明）追上慧能。此人俗姓陈，将军出身，“行粗恶……慧能即还法衣，（惠顺）又不肯取”，自言“远来求法，不要其衣”。慧能当即传法，惠顺大悟，“向北化人”而去。慧能继续“归南，路至曹溪（今属韶关曲江区），犹被人寻逐。便于广州四会、怀集两县界避难”。
“两县”如今析出三地：怀集县、广宁县、四会市，皆隶肇庆。换个角度说，几乎就是自北向南汇入北江的绥江流域。
绥江上游中洲河兜了道丝滑的弯，把怀集县城分为二，湾左新城，湾右老城。在老城凤池二路，我踅进围挡缺口，若旁边文保碑佐证，难以置信的是，慧能指点开凿的六祖井陷菜地，犹如水窖。井身残破、坍塌过半，但水清泉涌，微澜汩汩。踏跺之下，女子浣衣濯物……这不就是慧能顿悟的禅吗？
离开县城，向西北行，渐渐隐入群山。直到轮胎轧得石子啪啪作响，航告诉我：“目的地在您的正前。”弃车进山，五十分钟后，登临六祖岩。这是数巨岩垒叠的石室，坐东朝西，容人趺坐，初因轮廓似龟探海，得名龟咀岩；《怀集县志》载慧能于此“栖迟”，当地传说“十载修真”，万能胶生产厂家遂改今称。抛开这些虚实不谈，据我观察，六祖岩的确宜隐匿：其地势耸，足以俯览动静；其二花岗岩山体，草木难生，便于警戒。缺点，没水。下山，偶遇提桶游客，他说前年来，六祖岩还滴水。
▲怀集六祖岩 摄影 庞勉
与怀集山水相连的四会，因地处绥江、北江、龙江下游，又有河涌连通西江尾闾，故以四水会流得名。境内扶卢山，山名便取自避难于此的慧能俗姓卢。
然而这个地名，在航里并不存在，数次搜索都将我引向肇庆葫芦山。时至今日，尚且如此，让我不禁感叹扶卢山之幽僻。几经驻车听，始从Y322乡道觅村路以入。
在个叫洞的小村停好车，我踩着动辄被溪水漫溢的黄土路，朝远处林海苍翠的扶卢山走去，身边景物也渐由水稻田、金桔地、甘蔗林神农架万能胶，变为鱼塘、菜圃、牛栏、羊坡……
山脚，台地，约两个篮球场大小，显系人工堆筑。会不会是唐代六祖庵的地基遗址呢？回答我的，唯有洒落其间的牛粪羊屎。荒烟蔓草中，蹲守着矮碑，上写鲜红的“悟道”二字。或许就是在这里，混迹猎户、隐姓埋名十余载（说五年）、“但吃肉边菜”的慧能听到师父圆寂的消息，想到该要弘法了。至于为何混迹猎户，乃追夺的僧人执念甚重，焉能预料慧能与职业生者为伍。
▲四会扶卢山脚下不起眼的悟道碑 摄影 庞勉
04
心动广州法寺
“未有羊城，先有光孝”是广州妇孺皆知的民谚，虽略带溢美，却也道出光孝寺的历史恒久。
始皇三十三年（前214年），秦军平定岭南。主将任嚣在番山、禺山带筑番禺城（亦称任嚣城，今仓边路至中山四路），作为南海郡及番禺县所。广州建城由此而始。
秦二世而亡，任嚣将赵佗趁机割据称，建立南越国，将番禺城扩增倍至“周十里”，以充国都，史称越城、赵佗城。南越国存续九十二年，历五世，末代赵建德登前备受冷黜，其故宅据说位于国都西门外。
元鼎六年（前111年），汉兵骤至，赵建德身死国灭，故宅随即湮没闻。迨三国东吴，被贬谪广州的名士虞翻激活，置“虞苑”讲学课徒；广植诃子树（别名藏青果，热带大乔木）以蔽日消暑，蔚为“诃林”。其时佛教已自西域陆路播迁中原、江东，舍宅为寺之风渐兴；岭南亦有星，未成气候。嘉禾二年（233年），虞翻殁后，人舍“虞苑”为制止寺，取止恶制心之义。岭南梵刹由此而始。
值得强调的是，东吴造船技艺精进，所造船舶的续航与远航能力大增，毋需近岸或逐岛。海上丝绸之路始发港遂由徐闻（今属广东）、浦（今属广西），渐移广州。终于在两晋时期，完成替换，梵僧旋即渡海西来。
时近正午，广州上下九商业步行街熙熙攘攘、饭菜飘香。没有人像我样，站在骑楼底层横巷内，盯着嵌壁碑石上的汉隶大字“西来古岸”及行书小字：“萧梁大通元年达摩尊者自西域航海而来登岸于此。”萧梁又称南梁，南朝三个朝代，开国君主梁武帝以佞佛著称。那个时候，“上下九”还是珠江北岸樯桅林立的码头。大通元年（527年，说普通七年即526年）九月，颠沛海路三载的达摩就此踏进广州。现在，珠江已退至1000米开外。
朝北200余米开外，华林寺被玉器作坊、铺紧紧包围，前身即达摩“结草为庵”的西来庵。入内探访，“邂逅”尊罗汉造像，戴平檐帽、系斗篷、蹬皮鞋，传闻是元代西来的意大利旅行马可·波罗。
“结庵”未久，达摩改驻园寺。在那里，达摩获悉前辈梵僧功德：昙摩耶舍扩建制止寺为园寺；求那跋陀罗创立戒坛和毗卢殿；智药三藏移栽东土株菩提树。自己命人凿挖洗钵泉，称其“是金，非可以觔两计者也”……直到北上建康（今南京）晤面梁武帝。结果不欢而散，有“苇渡江”，远赴嵩山，传法慧可的后话。
▲广州光孝寺风幡堂 视觉 图
对这些佛门故事，慧能了如指掌。于是，在岭南众多寺院中，他“出至广州法寺”——玄奘东归长安那年，园寺因重修殿宇再度改称。那天是仪凤元年（676年）正月初八，住持印宗讲经。“时有风吹幡动，僧曰风动，僧曰幡动，议论不已。”行者装扮的慧能起身：“不是风动，不是幡动，仁者心动。”轻言淡语，不啻霹雳，“众骇然！”印宗邀慧能对谈，见他“言简理当，不由文字”，问：“久闻黄梅衣法南来，莫是行者否？”慧能这才承认六祖身份，“衣钵出示大众”。此即的禅宗公案——风幡之议，标志东山法门顿教公之于世。
法寺在宋代频繁名，度改作道观，绍兴二十年（1151年）始称光孝寺，并沿用至今。入明，广州城垣年轮似的拓张，将光孝寺圈进城，郊野变市区。风继续吹，我跨进光孝寺，经过风幡堂，粉壁书巨字“禅”，两根旗杆悬宝幡，微微飘扬。这重现了“心动”场面，也在轻轻讲述与慧能的殊胜因缘。
风幡堂之西、大雄宝殿之北，有树亭亭如盖，树下人影徘徊。凑近细瞧，始知：树乃菩提（常绿乔木，叶片似桑），与忧、七叶、娑罗同列佛教“四大圣树”，象征觉悟与智慧。梵僧智药三藏当年手植，遭清嘉庆二年（1797年）台风的摧折，原址补种同脉孙枝。“风幡之议”后，印宗“为慧能剃发，愿事为师”。自此，39岁的慧能正式出，反纳年届半百的印宗于门下。菩提与诃树的荫庇里，兀立着瘗发塔，砖构泥抹，二三丈，“八面严洁，腾空七层，端如涌出”，埋葬慧能三千烦恼丝。
出乎意料的是，当印宗问及“久在何处住”时，慧能云：“韶州曲江南五十里曹溪村，故宝林寺。”次年春天，慧能离开法寺，“印宗与缁白送者千余人直至曹溪”。
▲广州光孝寺内的瘗发塔 摄影 庞勉
05
曹溪滴始韶州
门，站到阳台，楼下依偎曹溪，波澜不惊。此岸温泉度假村幢幢别墅，彼岸茂林修竹田亩阡陌。面北可见，曹溪汇入马坝河的水口。千五百余年前，智药三藏从广州园寺动身，溯北江，跋涉至此，掬水饮之，香美异常，曰：“此水与西天之水别，溪源上有胜地，堪为兰若。”缘溪行，于源上四顾，叹曰：“宛如西天宝林山也”，遂建议韶州地官奏请构寺。时隔两年，即南梁天监三年（504年），落成，梁武帝赐额“宝林寺”。这就是几经易称，后由宋太祖赵匡胤敕赐南华禅寺（简称南华寺）的前身。
只是，慧能率众到来时，“堂宇湫溢，不足容众”，远不如法寺。那么，慧能为何执意而来？这得从他逃出大庾岭时说起。
逃出大庾岭的慧能，自雄州（今广东南雄）顺北江干流浈江南下，途经韶州，秘密逗留曹溪。在这带的曹侯村——相传为曹操后人聚居地，曹溪因流经此村得名，他结识了儒士刘志略，“礼遇甚厚”。
刘志略有姑为尼，法号尽藏，常诵《大涅槃经》。某日，慧能为其解说。其“执卷问字”，慧能据实以告：“字即不识，义即请问。”尽藏不禁疑惑：“字尚不识，曷能会义？”答：“诸佛妙理，非关文字。”闻此言，尽藏“惊异之，遍告里中耆德，此是有道之士，宜请供养”。那个时候，宝林寺已被改朝换代的兵燹毁废，乡人“遂于故基重建梵宇，延师（慧能）居之”。这，对于当时凄惶南逃的慧能是多大的慰藉。焉知，住了九个多月，“又为恶党寻逐”。
沐浴温泉、衣。翌日清晨，我驾车赶往南华寺前山。眼前，不过岭南寻常坝子——丘陵缝隙里的河谷、平地，志记载“山水回，峰峦奇秀”，倒是曹溪两岸个接个的文旅项目竞相争妍。
▲韶关南华寺航拍图 视觉 图
夹在铁轨与京港澳速之间的前山却冷清，甚至山顶题额“佛志圣域”的小院也人值守，需自行拔闩进出。院内，巨石立面中央有佛龛大小的凹窝，石红白如袈裟衣纹。旁竖碑“避难石记”云：恶党放火山，慧能藏石得，遗迹如是。巨石为红砂岩，“衣纹”乃自然生成的岩层夹纹罢了。退步说，凹窝也挤不下成人，况慧能时为行者，怎会穿法衣趺坐于内。不可否认的是，慧能仍身处险境。曹溪地，紧临梅关古道、西京古道（英德—韶关—乐昌—湖南）水陆枢纽韶州，人流易至、耳目繁杂，难以隐迹，这也迫使他随后远赴怀集、四会避难。
然而，十六年后，慧能，不，六祖再来，时势易也。紧临韶州，成了曹溪的“长处”。堪比终南山之于长安，进退裕如，动静皆宜，隐显念。
南华寺的曹溪山门里，梅花开得比梅岭还热闹。慧能也和我样，是春天来这里的，他看到梅花了吗？但他定听过，说不定尽藏的开悟诗《嗅梅》系他点化所作：“尽日寻春不见春，芒鞋踏遍陇上云。归来笑拈梅花嗅，春在枝头已十分。”
灵照塔下，壁镶古碑，唯不同，刻“施地檀越陈亚仙祖墓”。陈亚仙是唐初曹溪望族，宝林寺旧地多归其所有。慧能意欲重振道场、上门乞“坐具地”。陈亚仙答应，结果“坐具展，尽罩曹溪四境……”，陈亚仙承认慧能法力广大，“但吾祖坟墓并在此地，他日选塔，幸望存留”。这则故事，乞地、留坟情节属真，余皆虚妄；慧能若法力广大，何须避难南逃。我测“坐具”为慧能预备的曹溪地图，标明宝林寺旧界，令对心服口服，“愿尽舍”。
此时长安，皇帝李与皇后武则天“二圣”临朝，大崇佛教。得天时地利人和，宝林寺迅速复兴，下院（分寺）林立，“遂成兰若十三所”。为感念尽藏姑侄旧恩，慧能兴建尽庵，供其清修。
慧能弘法宝林（寺名后敕赐中兴、法泉）三十余载，“得法弟子，有千人之多”，以青原行思、南岳怀让、荷泽会、南阳慧忠、永嘉玄觉著，开启禅宗“花五叶”之盛；其禅法“不立文字，直指人心”，删繁就简，化难为易，堪称佛教改革，赢得“经诵三千部，曹溪句亡”之誉；据维、柳宗元、刘禹锡等人记载，皇室屡番征召，慧能托言坚辞，“竟不奉诏”。然慧能之名望臻于盛，不在生前在身后。
宝瓶门后的祖殿，与他寺六祖殿不同，不设造像，祀奉三具真身舍利，正中为慧能，左右分列明代僧丹田悟进、憨山德清。慧能坐化国恩寺之际，广州、韶州、新州三地官员、僧俗“争迎真身”。卜香定归属，“香烟直贯曹溪”。开元二年（714年），弟子用香泥涂裹慧能肉身，又固以胶漆，塑成真身，置灵照塔（后移祖殿），供人顶礼膜拜，亦为历代文人题咏的偶像。
其中，早的是唐代宋之问《自衡阳至韶州谒能禅师》；有名的是北宋苏轼被贬惠州途中所写的《南华寺》：
云何见祖师，要识真来面。亭亭塔中人，问我何所见？
可怜明上座，万法了电。饮水既自知，指月复眩。
我本修行人，三世积精炼。中间念失，受此百年谴。
抠衣礼真相，感动泪如霰。借师锡端泉，洗我绮语砚。
而沉痛的，莫过于南宋文天祥。祥兴二年（1279年）五月十八日，作为俘虏，他被元军押解北上，宿南华寺题诗：
北行近千里，迷复忘西东。
行行至南华，忽忽如梦中。
佛化知几尘，患乃与我同。
有形终归灭，不灭惟真空。
笑看曹溪水，门前坐松风。
并自注：“乃知有患难，佛不，况人乎！”
▲韶关南华寺山门 视觉 图
除了真身系顶国宝，慧能《六祖坛经》还是人撰述的唯佛经——要知道，佛经皆佛陀言说——可谓空前后，其地位与孔子《论语》、老子《道德经》等量齐观。与《论语》样，《六祖坛经》也是慧能的言行辑录，由弟子搜集整理成文字。其雏形，始于慧能在韶州大梵寺的开坛布经。
告别南华寺，我北赴韶关。路过比曹溪大的坝子——马坝，顺道参观了马坝人遗址公园。古马坝河孑遗的几块水面倒映着两座喀斯特孤峰，就在这里，前后两批古人类——距今十几万年的马坝人和五六千年的石峡文化分别聚居于其间的溶洞、台地。后者成熟的稻作文明余绪悠长，马坝至今还盛产油粘米。当我爬上半山溶洞里的招隐寺，惊动栖息的燕群，盘旋头顶。垒屋护守的中年僧人对我说，寺名源起六祖隐迹于此。
年迈的慧能从曹溪肩舆至马坝河，换舟入北江，逆流抵武江西岸。由韶州刺史韦璩率众官绅儒士陪同，于大梵寺讲堂“升座”，弘法数日。“座下僧尼道俗万余人”，韦璩遂令“法海集记，流行后代与学道者”。
北江波涛滚滚，驶至北江分汊，车窗外，换作了它的大支流——静水流的武江。自东汉迄张九龄复凿“梅关古道”前，武江水路及伴生的西京古道为中原来往岭南的交通主干道。是故，彼时的韶州城选址于武江西岸。而大梵寺，毗邻城垣、距北门仅箭之地。
几番上坡、下坡后，我总开进了狭窄的光孝路。光孝路因北宋年间的光孝寺得名，而光孝寺前身就是唐初始建的大梵寺。低速慢行，两旁几乎是清的苏式公屋，标不是显示某单位仓库、住宅，就是提醒私车莫入。已没有什么遗迹了，千年间动辄泛滥的洪水给这片濒江洼地带来过生机，也带来过痛楚……
五代时，韶州城迁至武江与浈江夹峙的中洲半岛。又三百余年后，人们在“府南兴贤坊”建起大鉴禅寺——大鉴乃慧能圆寂百二年时，唐宪宗追赐的谥号。只消十分钟，航便我跨过武江，到达那里。位于市中心的大鉴禅寺，已被农贸市场、步行街和遍地电动车挤占成三幢四层楼房，与其说是寺院，不如说是“寺楼”。美国人比尔·波特来过这里，误以为此处是《六祖坛经》开篇之地，在畅销书《禅的行囊》中写道：“大鉴寺已经可观之处……看起来和它周围的居民楼没什么两样。”
▲南华寺前流过的曹溪 摄影 庞勉
虽然大梵、大鉴两处寺院时过境迁，但自慧能以降，禅宗法脉开枝散叶，与儒、道两互补融，形成儒释道三教流的思想大势，成为中古至近代思想底；其空灵、简约、自然、写意的审美情趣是被历代文人追慕、仿，而“行善、修心、放下、随缘”等佛教用语则为民间流行至今的口头禅。
还值得书的是，禅宗重塑了整个东亚文化圈，比如曹溪宗即韩国大的佛教流派；日本的茶道、花道、武士道、枯山水园林（侘寂）、剑道、书道均源自慧能提倡的注、简、明心、定力。近现代以来，禅宗被西学者“发现”，视为东哲学代表之；心理学的正念、冥想、减压疗法（MBSR）大量借鉴禅宗“观心、觉察、不执着”的修行式。
穿过中山公园，来到中洲半岛尽头的观景平台。眼前，江心岛矗立着近年复建的通天塔，俨然中流砥柱。塔下，浈江、武江汇成北江，日夜滔滔。我蓦然想起柳宗元撰写的大鉴禅师碑颂语：“荒流奔轶，乃万其趣。其道爰施，在溪之曹。”
校对：黄升 相关词条:不锈钢保温 塑料管材设备 预应力钢绞线 玻璃棉板厂家 pvc管道管件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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